第59章 新思潮!放弃科技回归自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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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的主笔是李维安教授——就是那个曾经写出《种群曲线拐点》的人。报告全文被议会列为内部参考,但在提交后的第四天就被泄露到自然人社群的信息网络中。苏离后来调查过泄露源,发现是社会科学院内部一个自然人研究员。他没有追究。
报告的核心内容包含三部分。
第一部分是数据。报告统计了“返璞归真”运动参与者的构成:百分之九十七是自然人,百分之三是自愿降级的升华者。年龄分布以二十五到五十五岁为主力。教育水平显着高于联邦平均水平——百分之七十三的参与者拥有高等教育学历。职业背景集中在知识服务、创意产业、教育医疗等领域——恰恰是被意识网络和符文处理器冲击最严重的领域。
第二部分是原因分析。李维安列出了七个推动因素:大规模技术性失业、意识网络带来的存在性解离、升华者与自然人之间日益扩大的能力鸿沟、传统家庭与社区结构的瓦解、永生技术引发的意义危机、教育体系的两极分化,以及最重要的——联邦社会未能为科技爆炸提供相应的伦理与文化调适期。
第三部分是一段话。这段话后来被“返璞归真”运动印在了他们第一份正式宣言的扉页上。
“联邦面临的不是一场反科技运动。科技本身不是运动的对象。运动真正指向的,是科技发展与社会适应之间的巨大落差。当技术变革的速度超过了人类心智和社会结构能够消化的速度时,一部分人选择放慢脚步,不是因为他们落后,而是因为他们拒绝在追逐中丢失自己。”
报告最后给出了一个预测:如果联邦政府继续以当前的节奏推进全民升华计划,而不同时建立自然人与升华者共存的社会框架,“返璞归真”运动将在未来三年内扩展到一亿人以上的规模,并可能从文化运动演变为政治运动。
议会安全委员会对这份报告的反应是:将李维安从社会科学院调离,任命为一个没有研究经费、没有助手、没有实际职能的“荣誉顾问”。报告被正式列为“不具参考价值”。
苏离拿到这份报告时,方启明坐在他对面。两个人沉默地读完,沉默地放下数据板,沉默地看着对方。
“李维安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方启明说。
“我知道。”苏离说。
“议会也知道。”
“我知道。”
“但他们仍然要推进。”
苏离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泰拉星的极夜仍然笼罩着研究院,那些亮着灯的建筑里,四千名科研人员正在将升华之门的技术推向更微型、更普及的下一阶段。他们不是在作恶。他们中的大多数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工作将带来什么。他们只是在推进科技,因为科技总是在推进。自从人类第一次敲碎石块制造工具以来,科技就一直在推进。没有人问过“推进到哪里该停下来”,因为停下来从来不是一个选项。
直到现在。
联邦历2197年10月,“返璞归真”运动发布了第一份正式宣言。
宣言的起草过程持续了两个月,通过物理信使在二百一十四个定居点之间传递修改意见。最终版本由周明远亲自执笔,在晨曦定居点的手动印刷机上印刷出来。每一份都是油墨印在再生纸上,边缘沾着印刷机的油渍,带着纸张和油墨混合的气味。
宣言的标题是:《我们选择人的尺度》。
全文不过三千字,用最朴素的联邦通用语写成。没有学术术语,没有修辞技巧,没有意识网络内容生产者惯用的那些抓人眼球的技巧。它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个选择。
“我们不是反对科技。我们反对的是科技对生活无差别的殖民。
“我们不拒绝进步。我们拒绝的是将进步等同于更快、更大、更多、更强。
“我们不是害怕未来。我们害怕的是在未来中认不出自己。
“我们选择放慢脚步。不是因为我们走不动,而是因为我们想看清楚每一步踩在哪里。
“我们选择人的尺度。在这个尺度里,一个人能够理解自己的工作有什么意义,能够与身边的人建立真实的联结,能够在生命的有限性中找到无限的价值。
“我们选择——返璞归真。”
宣言发布的同一天,联邦议会通过了一项新的法案:《全民升华推进法案》。法案将原定五十年完成的全民升华计划缩短至十五年,并授权联邦政府在“必要情况下”采取强制措施确保计划的实施。
“必要情况下”四个字的具体含义,法案没有明确。
但每一个人都读懂了。
苏离在法案通过的那个晚上,独自站在升华之门的控制中心里。透过舷窗,他能看到泰拉星夜半球的城市灯光。那些灯光中,有多少是活金建筑的自适应照明,有多少是符文能量驱动的永不熄灭的灯,有多少是由意识网络统一调控的智能系统——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那些灯光的海洋中,有四百七十万人选择了离开。他们住在翡翠谷、晨曦定居点、以及分布在联邦三十七个星区的二百一十四个山谷、平原、海岸和森林中。他们关掉了意识网络接口,拆除了居住舱里的智能系统,用手工工具耕种土地,用声带和耳膜交谈,用眼睛和眼睛对视。
他们不是乌托邦主义者。他们的生活充满了升华者无法忍受的不便:庄稼会生病,信件会丢失,冬天会冷,夏天会热,蚊子会叮咬,孤独会袭来。他们中的许多人会在几个月后放弃,回到那个便利、高效、舒适的世界。但会有新的人补上来。越来越多的人。
因为“返璞归真”从来不是关于便利。
是关于意义。
联邦历2197年12月,翡翠谷。
赵清漪站在她的菜畦边。这一季的番茄收成很好,她用老陈教的方法晒了一些番茄干,腌了两罐番茄酱。那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不是因为味道真的比联邦食品合成器生产的更好——事实上,合成器生产的番茄在营养成分和口感一致性上远超她的手工制品。但合成器生产不出一整个夏天蹲在菜畦边等待果实变红的过程,生产不出第一次收获时手指碰到番茄表皮的触感,生产不出把腌好的番茄酱装罐时那种“这是我做的”的确信。
确信。这是赵清漪在翡翠谷找到的最重要的东西。不是幸福,不是满足,是确信。确信自己此刻的存在,确信自己做的事情有真实的意义,确信自己与脚下的土地、手中的工具、身边的人之间,存在着真实的、不需要任何技术中介的联结。
太阳落山了。翡翠谷沉入暮色。赵清漪走进她的居住舱,点亮一盏油灯。不是因为没有电——翡翠谷有风力发电机组——而是因为她喜欢油灯的光。那种光会跳动,会有温度,会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在意识网络中,光可以是任何颜色、任何亮度、任何形态,但永远不会是一团真实的火焰在一个真实的空间里真实地燃烧。
木墙上,她用炭笔写的字还在。
“我们是谁。”
这个问题她至今没有完全回答出来。但在这里,她至少可以每天问自己一遍。而在那个不需要问任何问题的世界里,她甚至不会意识到这个问题存在。
门被敲响了。是老陈,端着一碗刚煮好的南瓜粥。
“趁热喝。”老陈说。
赵清漪接过碗。碗是粗陶的,粥是烫的,老陈的手是粗糙的。这三个事实没有任何科技含量,没有任何信息需要处理,没有任何意义需要解读。
但它们构成了她此刻全部的幸福。
与此同时,在泰拉星北极研究院,苏离的办公桌上多了一份文件。文件的标题是《“返璞归真”运动发展态势评估(第二期)》。报告的撰写者是联邦安全局社会动态监控中心——一个完全由升华者组成的机构。
报告的结论部分用红色字体标注:
“运动正以超出预测的速度扩散。最新数据显示,参与人数已突破八百二十万,定居点数量增至三百四十七个。运动开始吸引部分低级别升华者的加入,出现首个完全由自愿降级者组成的定居点。建议:将运动列为‘需重点关注的社会动态’级别,启动常态化监控程序。”
苏离在报告上签了字。他的手触碰到签名面板时,停顿了一秒。
然后他签了下去。
窗外的极夜仍然笼罩着冰原。那些亮着灯的建筑里,通往神级文明的工作仍在继续。而数万公里之外的南半球,太阳正照在翡翠谷的菜畦上,照在赵清漪的番茄藤上,照在林远洲用炭笔写在木墙上的那句话上。
两个世界在同一个星球上旋转。
它们之间的距离,正在从物理上的数万公里,变成某种更深的、更难跨越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