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社会冲击!急速发展的代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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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城区是泰拉星人口密度最高的区域之一,常住人口一千二百万。在十年前,这条主干道上任何时候都是人流如织。现在,上午十点半,他目力所及的范围内不超过三十个人。
大部分人都待在家里。不是因为他们不想出门,而是因为他们不需要出门。意识网络可以提供一切社交需求。你可以和远在数千光年之外的朋友在虚拟海滩上散步,触感、温度、海风的气味,一切与真实无异。真实的物理出行,反而成了一种效率低下的、被逐渐遗忘的行为。
但人是需要人的。
林远洲做了一辈子新闻,他采访过的人不计其数。他知道,当一个人长时间不与其他真实的人进行物理接触时,会发生什么。联邦卫生署的报告他读过——过去五年间,自然人中临床抑郁症的发病率上升了百分之四百,焦虑症上升了百分之三百七十,而一种全新的心理疾病“存在性解离”被正式列入诊断手册。症状是:患者无法确定自己是否真实存在,无法区分意识网络中的体验和现实中的体验,最终丧失与物理世界的全部联结。
升华者不会得这种病。他们的意识感知范围太广阔了,广阔到不会迷失在虚拟与现实的边界上。但自然人会。因为自然人的意识被设计为在一个真实的、有限的物理世界中运作。把他们放进一个无限的虚拟世界,就像把一条淡水鱼扔进大海。
“老林,你看那边。”陈薇突然停下脚步。
林远洲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主干道尽头的广场上,聚集着一群人。这是他在中央城区很久没有看到的景象了——真实的、物理的人群聚集,大约有两三百人。他们举着全息标语牌,上面滚动着同一句话:
“我们是人,不是数据。”
林远洲认出了人群前排的一个人。那是周明远,联邦社会科学院的资深研究员,研究科技社会影响超过四十年,是这个领域最受尊敬的学者之一。他也是自然人。
周明远站在一个简易的物理扩音器前——不是全息投影,不是意识网络广播,而是最原始的声波放大装置。他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
“联邦的公民们。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作为一个学者,而是作为一个人类。一个和你们一样的人。”周明远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联邦法律仍然规定,所有公民享有平等的权利和尊严。但法律没有告诉我们的是,当一个群体掌握了另一个群体永远无法企及的能力时,平等还能以什么方式存在。”
人群开始聚集更多。林远洲看到有人从周围的建筑中走出来,有人乘坐老式的物理电梯下到地面。他们的眼神中都有同一种东西——那种被时代抛弃的人特有的茫然和愤怒。
“我不是反对科技。”周明远继续说,“我研究科技影响四十年,我比任何人都清楚科技给联邦带来的福祉。但我必须说出来——我们走得太快了。不是科技本身太快,而是我们作为一个文明,没有给社会留出适应的时间。我们在四十八年里走完了自然演化需要数十万年才能走完的路,但我们的社会结构、我们的心理机制、我们的伦理体系,仍然停留在四十八年前。”
“我们创造了升华者,但没有创造升华者与自然人共存的方式。我们创造了意识网络,但没有创造保护人类心灵不被无限信息撕裂的屏障。我们创造了永生,但没有创造永生之后的意义。我们创造了神的技术,但我们自己还不是神。”
人群中响起了掌声。不是虚拟的、在意识网络中发送的表情符号,而是真实的、肉掌相击的声音。那种声音在活金大楼之间回荡,带着一种原始的、粗粝的力量。
林远洲站在人群边缘,没有鼓掌。他只是在听。听那些声音,听周明远的话,听自己心里那个越来越清晰的声音。
然后他看到了执法者。
三架联邦安全局的执法穿梭机无声地降落在广场周围。它们的活金外壳呈现出那种标志性的深黑色,那是安全部队的专用涂装。舱门打开,十二名全副武装的安全部队士兵走了出来。他们的护甲胸口上,议会直属卫队的鹰徽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
他们没有使用武器。他们使用了意识压制器——一种能够在特定范围内压制自然人意识活动的装置。周明远的声音在扩音器里变成了一串毫无意义的音节,然后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神变得空洞。不是昏迷,而是意识活动被暂时抑制到维持生命体征的最低水平。
聚集者开始散去。没有冲突,没有流血。但林远洲看到那些离开的人的眼神,那里面有一种比愤怒更危险的东西。
绝望。
联邦历2196年9月。泰拉轨道,“升华之门”控制中心。
苏离站在控制中心的全景舷窗前,看着那座巨大的环形建筑在太空中缓缓旋转。从同步轨道上看泰拉星,那颗蓝色的母星美得令人心碎。海洋、云层、大陆的轮廓,一切都和他记忆中四十年前一模一样。
但上面的世界已经完全不同了。
方启明走进控制中心,脸上带着一种苏离从未见过的复杂表情。
“又出什么事了?”苏离问。
“周明远的案件。”方启明说,“联邦最高法院今天做出了裁决。”
周明远在那次广场集会后被安全局拘留,罪名是“煽动社会分裂”。联邦宪法保障言论自由,但那是在科技爆炸之前的宪法。过去五年里,议会通过了至少十七项新的公共安全法案,其中大多数内容普通公民甚至无从知晓——因为它们是以“极光”级机密的形式通过的。
“裁决结果?”
“无罪释放。”方启明说。
苏离微微挑眉。这出乎他的意料。
“最高法院的判决书里有一段话。”方启明调出一段全息文本,“联邦宪法第一修正案保障的言论自由权利,不因发表言论者的升华状态而有任何区别。本庭注意到,周明远博士的言论虽然对联邦现行科技政策构成批评,但并未超过宪法保护的范畴。相反,安全部队使用意识压制器阻止合法集会的做法,涉嫌违反《公民权利保障法》第十七条。”
苏离沉默地读完那段判决书。他知道,这份判决将在联邦社会中引发一场风暴。不是因为它释放了周明远,而是因为它暴露了联邦法律制度中一个被所有人刻意忽视的裂缝:法律是由人制定的,但执行法律的“人”正在变成两种完全不同的存在。
升华者和自然人,在法律的文本上享有完全相同的权利。但当升华者的认知能力是自然人的数倍、数十倍时,同样的法律在他们手中会呈现出完全不同的形状。一个升华者律师可以在一秒钟内检索并分析数百万份判例,找到一个自然人律师永远无法发现的论证角度。一个升华者法官可以在意识层面同时模拟数十种判决方案的后果,做出自然人法官无法企及的“最优判断”。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但当“人人”本身不再平等时,这个原则还剩下什么?
“还有一件事。”方启明的声音变得更低了,“方舟计划。”
苏离的瞳孔第二次收缩。
“方舟计划”是联邦最高机密之一,保密级别甚至高于“创世计划”。苏离知道这个计划的存在,但不了解具体内容。这个计划由议会安全委员会直接掌控,索恩本人是唯一的授权人。
“我黑进了它的数据库。”方启明说。
“方博士——”
“别跟我说什么违反规定。”方启明打断他,声音中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是一百一十六岁的人,我参与了这一切,我有权知道我们究竟在把联邦带向哪里。”
他调出了一份文件。
苏离的目光扫过那些文字,然后凝固了。
“方舟计划”的核心内容很简单:建造一支由十二艘巨型星际飞船组成的舰队,每艘飞船搭载五千万人,共计六亿人。这些飞船将不携带任何与先驱者科技相关的设备——不搭载空间编织引擎,不使用符文处理器,不安装意识网络接口。它们将使用五十年前的传统跃迁引擎,飞向联邦疆域之外的深空,寻找一个新的家园。
一个没有升华者的家园。
计划的提出者不是自然人中的激进分子,不是反科技运动领袖。计划的提出者是奥莉薇亚·索恩本人。
那个一手推动了“启明计划”的女人,那个将联邦带入准神级文明的女人,那个被认为是跃升时代总建筑师的女人——她在联邦历2189年秘密签署了这份计划。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苏离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方启明没有回答。
两个老人站在控制中心的全景舷窗前,看着那座巨大的升华之门在太空中旋转。门的另一侧是无限的可能性,是成为神的道路。而他们身后,泰拉星上,九百亿人正在那条道路上被撕裂成两种不同的物种。
苏离想起了赵清漪。那个最早解读出符文秘密的女人,如今在南半球的农田里种菜。她看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他当时以为是平静。
现在他明白了。
那不是平静。
那是一个看清了结局的人,选择在结局到来之前离开。
窗外的泰拉星继续旋转。四十八年的科技爆炸在它表面刻下了无数肉眼不可见的痕迹,但它的蓝色仍然是蓝色,它的云层仍然在缓慢地流动,它仍然按照四十亿年来的节奏绕着自己的轴心旋转。
只有上面的人变了。
而在联邦各大星区的无数个居住舱里,在意识网络那些无限辽阔的虚拟空间中,在失去了工作的新闻编辑、失去了意义的年轻人、失去了方向的知识分子、失去了希望的父母心中,一种情绪正在缓慢地积聚。
那种情绪还没有名字。
但当它最终爆发时,它的名字将被每一个人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