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倚声填词显真章 一曲初成惊四座(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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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这两个字轻飘飘地落在雅间里,却像两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
解缙心中猛地一跳。
他放下酒杯,瞪大眼睛看着陈洛,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惊讶,有怀疑,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
这么快?这才多久?
一盏茶的功夫都没有。
他在心里飞速地盘算着。
歌曲与诗词不同,诗词以“文”为主,创作目的是表情达意、抒写心志,服从的是声韵规则——平仄、对仗、押韵,有固定的格律可循。
诗人们坐在书斋里,对着窗外的明月,一个字一个字地推敲,十天半月磨出一首,那是常态。
可歌曲不一样。
歌曲以“歌”为主,创作的首要目的是配合音乐演唱。
歌词要服从曲调旋律,字句的长短、平仄都受音乐的制约。
这不是“写”出来的,是“填”出来的——倚声填词,让歌词的声调与音乐的起伏严丝合缝。
这好比戴着镣铐跳舞。
镣铐不仅是格律,还有既定的旋律。
词人必须顺着旋律的走向,一个字一个字地找,找到那个既符合声调、又能表达意思的恰当字眼。
这需要的不只是文采,还有音乐素养。
你写得再华丽,唱不出来,便是废纸一张。
诗词可以晦涩,可以奇崛,只要意象出众、格律工整,照样能传世。
可歌词不行。
歌词的第一生命是“唱”,第二生命才是“读”。
唱不顺口的歌词,哪怕写得天花乱坠,也活不长。
解缙在秦淮河上混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自诩才子的读书人栽在这上面。
他们能写一手好诗,能作一篇好赋,可一落到曲子上,便抓了瞎。
不是写得拗口,就是声调与旋律冲突,唱出来怪腔怪调,惹得满堂哄笑。
他解大才子也在这上面栽过跟头,所以才欠了一屁股风流债。
此刻,他心中七上八下。
陈老弟这是不是太急了?
一盏茶的功夫,能写出什么好东西来?
该不会是赶鸭子上架,随便凑几句敷衍了事吧?
万一唱出来怪腔怪调,那可不仅仅是丢人的事——洛云霏那个母老虎,可不会给他好脸色看。
寇白萌虽然好说话,可她是吃这碗饭的,对曲子的挑剔程度,比洛云霏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张了张嘴,想劝陈洛再想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陈洛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让他到嘴边的话说不出口。
他只能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在心中暗暗祈祷——陈老弟,你可千万别掉链子啊。
寇白萌的反应与解缙截然不同。
她听见“有了”两个字,眼睛顿时亮了。
那目光落在陈洛脸上,带着几分惊喜,几分期待,还有几分毫不掩饰的欣赏。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像是在等待一件珍贵的礼物被打开。
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普通女子。
红袖招的人,什么才子没见过?什么好作品没听过?
可陈洛不一样。
他是苏小小推崇至备的人,是大长老赞不绝口的人。
这样的人说“有了”,那便是真的有了。
她不需要怀疑,只需要期待。
她看着陈洛的眼神,有神采在流转,像秦淮河上的波光,粼粼的,晃得人移不开眼。
洛云霏坐在一旁,端着酒杯,目光在陈洛脸上转了一圈,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挑剔,还有几分等着看好戏的意味。
她不是没才情的俗人。
安陆侯府的嫡女,名动京师的贵女,诗词歌舞、琴棋书画,哪一样她没有涉猎?
哪一样她不是行家里手?
她的欣赏品鉴水平,比那些只会附庸风雅的纨绔子弟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陈洛若是随便拿个作品来滥竽充数,她定要狠狠打击抨击他,让他抬不起头,教他好好做人。
乖乖做回她的舔狗不好吗?
非得四处沾花惹草,逛什么画舫,见什么寇白萌。
她倒要看看,他有多大的本事。
洛云霏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陈洛身上,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眼底却是一片清明。
陈洛将三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好笑。
解缙的担忧,寇白萌的期待,洛云霏的审视——三双眼睛,三种心思,都落在同一个人身上。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拿起筷子,在酒杯沿上又轻轻敲了一下。
“叮——”
清脆的一声响,像一颗石子投入湖心,在安静的雅间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陈洛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寇白萌脸上,嘴角微微上扬。
“这首曲子,叫《不谓侠》。”他说,“写的是一人一马,走过江南江北,见过西风黄沙,最后与三五知己围炉而坐,将半生风雪都化为一壶温酒。寇大家既然喜好忠臣义士、巾帼英雄的故事,这首曲子,应该合你的口味。”
寇白萌的眼睛更亮了。
她坐直了身子,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像一个小学生听先生讲课,认认真真,一丝不苟。
陈洛闭上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打着节拍。
片刻后,他睁开眼睛,开口唱道——“向江南折过花,对春风与红蜡,多情总似我风流爱天下。人世肯相逢,知己幸有七八,邀我拍坛去醉眼万斗烟霞……”
他的嗓音不算出色,甚至有些沙哑,可那沙哑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感染力,像是沙粒摩擦过心尖,微微的疼,微微的痒。
主歌部分的旋律平稳流畅,如行走时的低吟浅唱,每一个字都落在节拍上,不多不少,不偏不倚。
“向江北饮过马,对西风与黄沙,无情也似我引剑锋斩桃花。人世难相逢,谢青山催白发,慷慨唯霜雪相赠眉间一道疤……”
雅间里安静极了。
解缙端着酒杯,一动不动,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映着窗外的光,像碎了的金子。
他瞪大眼睛看着陈洛,嘴巴微张,那副模样像是见了鬼。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旋律,这歌词,这节奏——不是随便凑合的,是精心雕琢过的。
每一个字的声调都与旋律严丝合缝,没有一处“倒字”,没有一处拗口。
这得是对音律有多深的理解,才能在一盏茶的功夫里做到这种程度?
陈洛的声音忽然拔高,旋律骤然开阔,如登高望远时的放声高歌:“当此世赢输都算闲话,来换杯陈酒天纵我潇洒。风流不曾老,弹铗唱作年华,凭我纵马去,过剑底杯中觅生涯……”
那是一种“先收后放”的旋律设计,从内心走向天地,从低吟走向高歌。
它不是一味的激昂,而是在豪迈中藏着柔情,在洒脱中透着深情。
真正的潇洒,不是仗剑天涯的轰轰烈烈,而是历经世事之后,依然能够“与君煮酒烹茶”的从容与热爱。
寇白萌听着听着,眼眶微微泛红。
她不是矫情的女子,红袖招的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可这首曲子,像是专门为她写的——不,不是“像是”,是“就是”为她写的。
一人一马,走过江南江北,见过西风黄沙,最后与三五知己围炉而坐——这不就是她自己吗?
从小被红袖招收养,学剑,学曲,学那些取悦人的本事。
她在风尘中打滚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听过形形色色的赞美,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能用一首曲子,把她的半生唱出来。
更把她的心唱了出来——那种“想自由却不敢”的渴望,在这首歌里得到了释放与回响。
陈洛唱完最后一句——“凭我自由去,只做狂人不谓侠。”
雅间里安静了片刻。
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坎、需要时间回味的安静。
然后,寇白萌鼓起掌来。
她的掌声不急不缓,一下一下,清脆而有力。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嘴角却带着笑,那笑容里有感动,有惊喜,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窗外,日头正盛,河面上的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