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磁家务双圣退敌,文华殿太子迟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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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元极扶着山壁,艰难地站起身来。
他看了一眼火里亦都罕,又看了一眼阿拜亦都罕,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两个上三品的萨满圣女,一个主攻,一个主辅,配合默契。
他一个人,不是对手。
他深吸一口气,提起残余的内力,伸手召回七星剑,身形一闪,向山崖上掠去。
灰袍在暮色中一闪,消失在嶙峋的岩石后面。
余下的黑衣人见供奉都跑了,哪里还敢恋战,纷纷转身逃窜。
鞑靼勇士们还要追,虎都铁木儿大喝一声:“别追了!收拢队伍,清点伤亡!”
山道上渐渐安静下来。
溪水依旧轰鸣,冲刷着岩石上的血迹。
暮色更深了,山谷里的光线暗淡下来,远处的山峰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轮廓。
阿拜亦都罕扶着火里亦都罕走回马车。
火里亦都罕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嘴角那丝血迹还没有擦去。
阿拜亦都罕在她对面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皮囊,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递给她。
火里亦都罕接过,吞下,闭上眼睛。
药力在体内化开,温热的暖流涌入经脉,修复着那些细小的裂痕。
马车外,虎都铁木儿的声音响起:“两位圣女,伤亡已经清点完毕。死了二十二个,伤了三十多个。黑衣人的尸体有二十多具,没有活口。”
火里亦都罕没有睁眼,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知道了。继续赶路,在天黑之前走出磁家务。”
虎都铁木儿应了一声,脚步声远去。
马车缓缓启动,向山道深处驶去。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吱呀的声响。
暮色中,长长的队伍像一条受伤的蛇,在山谷中缓缓蠕动。
京师紫禁城。
文华殿内,暮色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方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殿中陈设简朴,紫檀木的书案上堆满了奏章和书籍,几案上的青瓷香炉里燃着淡淡的沉香,青烟袅袅,在寂静中缓缓散开。
宝庆公主坐在书案一侧,面前摊着毛大芳整理的那份文书。
她将齐王、代王、岷王的罪证一一说给太子听,说到齐王在青州豢养刺客、强占民田、擅杀平民、私自铸造钱币弓弩时,太子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说到代王在大同强抢民女、霸占良田、私设税卡、滥杀无辜时,太子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
说到岷王在云南不把沐家放在眼里、甚至想夺取沐家的兵权和财权时,太子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皇妹,这些……都确凿吗?”
太子的声音有些迟疑,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在那份文书上扫来扫去,却始终不敢定在一处。
宝庆公主看着太子那副犹豫不决的模样,心中暗暗叹气,面上却依旧平静:“皇兄,这些罪证,毛长史查了许久,桩桩件件都有据可查。”
“齐王的那些事,青州府的百姓无人不知,地方官不敢报,是因为怕他。朝廷若是不闻不问,他在青州就要成土皇帝了。”
太子沉默片刻,低声道:“可这些……都是太祖分封的藩王,是我的叔叔。若是这样一道诏书召他们回京,是不是太……”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宝庆公主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压下心中的焦急,放缓了语气:“皇兄,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可周王已经被削了,削藩之势已成。”
“朝廷上下,都在盯着父皇下一步怎么走。你若能抢在汉王之前献上此策,父皇必定另眼相看。”
她顿了顿,语气更沉了几分:“皇兄,你想想,这些罪证,朝中迟早也会有人想到。旁人倒也罢了,若是被汉王抢先献上去,那皇兄就被动了。”
“汉王已经献了周王,若是再献齐王、代王、岷王,父皇会怎么看他?又会怎么看你?”
太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里有感激,有挣扎,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痛苦。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袖,绞得指节发白。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低:“皇妹,你的好意,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为太子詹事府好。可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这些罪名,虽然都有据可查,可说到底,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事。”
“齐王豢养刺客,强占民田,这些事确实不假,可朝廷从未正式下文训诫过他。如今一道诏书召他回京,他若问起罪名,朝廷拿什么给他看?”
他抬起头,看着宝庆公主,目光中有几分恳切:“我派人去青州查实,若是属实,我立马上奏父皇,下诏召齐王回京问罪。这样既不失朝廷体面,也不冤枉了他。皇妹,你说呢?”
宝庆公主心中“咯噔”一下。
她看着太子那张苍白而诚恳的脸,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派人去青州查实,一来一去,耗费时日,青州离京师千里之遥,便是快马加鞭,来回也要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局势瞬息万变,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汉王那边,岂会坐等?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急躁,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皇兄,派人去青州查实,当然是最稳妥的法子。”
“可这来回一趟,少说也要一个月。一个月后,齐王若是在青州听到风声,销毁证据、收买证人,甚至干脆起兵反抗,朝廷就被动了。”
太子眉头紧皱,没有说话。
宝庆公主继续道:“皇兄,这些罪证,毛长史已经查得清清楚楚。你直接呈给父皇,父皇自然会派人去查。”
“有父皇的旨意,地方官不敢隐瞒,查起来更快更准。你若先派人去查,反倒显得朝廷底气不足,好像在求着齐王认罪似的。”
太子摇了摇头,语气有些固执:“皇妹,你不懂。这些藩王,都是太祖分封的,是朱家的骨肉。”
“朝廷要削他们,要废他们,总得有个堂堂正正的理由。若是连查都不查,直接一道诏书召他们回京,天下人会怎么看?史书上会怎么写?”
他顿了顿,又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这件事,我不能这么办。我得先派人去查,查实了,再上奏。这是我的本分,也是朝廷的本分。”
宝庆公主看着太子那副执拗的模样,心中涌起一阵无力感。
皇兄的性子她太了解了——仁厚,宽和,凡事都想做得周全,不愿落人口实。
若是太平盛世,这样的性子,是仁君之相。
可如今是削藩的关键时刻,父皇要的是快刀斩乱麻,是雷霆手段,不是慢条斯理地查来查去。
她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可看到太子那副为难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太子已经退了一步,答应派人去查,她若再逼,反倒显得她不近人情了。
太子见她不说话,以为她生气了,连忙道:“皇妹,你别生气。我不是不听你的,只是这件事,我得跟属官们商议商议。詹事府的几个老人,都是跟着我多年的,他们的意见,我也得听听。”
宝庆公主点点头,站起身来。
她看着太子,目光中有几分无奈,几分心疼,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
“皇兄,我不逼你。你回去跟属官们商议,尽快决断。”她顿了顿,又道,“只是皇兄要记住,这朝堂上的事,瞬息万变。你不走,别人会走;你不争,别人会争。汉王那边,不会等你。”
太子点了点头,低声道:“我知道。我会尽快。”
宝庆公主不再多说,转身向外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太子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那份文书,低着头,一动不动。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将他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那轮廓里有疲惫,有挣扎,还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怎么也改不了的固执。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快步走出文华殿。
殿外,暮色渐深。
宫道上已经掌起了灯,一盏一盏,在暮色中明灭不定。
苏琬提着灯笼,在殿门外等着,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
“殿下,太子怎么说?”
宝庆公主摇摇头,没有说话。
她上了轿,靠在轿壁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还在回放着方才的对话——太子那张苍白而固执的脸,那句“我得先派人去查”,那种让她既心疼又无奈的执拗。
她不是不理解他。
皇兄从小就是这个性子,凡事都要讲个理字,都要做得堂堂正正。
可这朝堂上,哪有那么多理可讲?
父皇要削藩,要的是结果,不是过程。
汉王献上周王的罪证,父皇二话不说就动了手。
周王有没有罪,有多少罪,谁在乎?
父皇在乎的,是周王被削了,是他的削藩大计迈出了第一步。
可这话,她不能跟皇兄说。
说了,他也不会信。
轿子出了宫门,向公主府方向行去。
宝庆公主睁开眼睛,掀开轿帘,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街灯。
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将金陵城的暮色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她放下轿帘,靠在轿壁上,心中暗暗想着——皇兄说要跟属官们商议,那就让他商议去吧。
他的属官,大多是些老成持重之人,应该会劝他尽快动手。
只希望,他们能劝得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