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初执棋,夜探赌坊暗流涌(2/2)
虎子跑进跑出,抓药递水,忙得脚不沾地,小脸上却满是兴奋。阿沅虽未露面,却在后院悄悄煎药、分拣药材,将医馆打理得井井有条。
日头西斜时,一个穿着体面、管家模样的人匆匆进门,左右张望,见坐堂的是个年轻女子,愣了愣,但想起听说的传闻,还是上前拱手:“可是苏大夫?”
“正是。”苏念雪抬眸。
“小人是昌盛行钱大掌柜府上的管事,姓赵。”那人语气恭敬,却难掩焦色,“我家三爷……呃,就是钱三掌柜,今日在码头监工,不慎被落石擦伤手臂,伤口红肿疼痛,府里郎中看了,说是可能染了‘毒气’,用了药却不见好,反有加重之势。听闻苏大夫医术高明,特来请大夫过府一诊。”
钱三掌柜?钱贵?
苏念雪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只问道:“伤口在何处?如何红肿疼痛?可曾发热?”
赵管事忙道:“在左臂,擦破皮肉,原本只是小伤,谁知今日忽然红肿发亮,疼痛难忍,三爷直嚷着整条胳膊都像被火烧,还有些发热。府里郎中说是邪毒入体,用了清热解毒的方子,却不见效。”
苏念雪沉吟片刻,道:“听你所言,似有热毒蕴结,甚或已生‘痈疽’。需亲眼诊视,方能定夺。我需带药箱前往。”
赵管事大喜:“马车已备在巷口,请苏大夫随我来。”
苏念雪起身,对虎子交代几句,又朝后院方向微微颔首,示意阿沅自己知晓。随即提了药箱,随赵管事出门。
巷口果然停着一辆青帷小车,虽不奢华,却比西市常见的骡车齐整许多。苏念雪上车,赵管事亲自驾车,朝西市东北方向驶去。
约莫一刻钟,马车在一座高墙大院后门停下。门楣上无匾额,但门楼气派,墙角拴马石雕琢精细,显是富户。
赵管事引苏念雪进门,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偏僻小院。院中花木扶疏,陈设雅致,却隐隐有股脂粉甜香。正房内,隐约传来女子娇嗔与男子不耐的呵斥。
“三爷,苏大夫请来了。”赵管事在门外恭敬道。
“进来!”里头传来一个烦躁的男声。
苏念雪步入房中,只见屋内陈设华丽,珠帘绣幕,甜香扑鼻。一个约莫三十五六岁的华服男子斜倚在榻上,左臂衣袖高挽,露出的前臂果然红肿发亮,皮肤紧绷,中心处已见脓点。男子面色潮红,额头见汗,显然在发热。他生得还算周正,但眼袋浮肿,神色萎靡,眉宇间一股挥之不去的颓丧戾气。
榻边围着两个衣衫不整、浓妆艳抹的年轻女子,正一个打扇,一个喂水,媚眼如丝。
这便是昌盛行三掌柜,钱贵了。
苏念雪只瞥了一眼,便垂下眼帘,福身一礼:“民女苏念雪,见过钱三爷。”
钱贵挥挥手,让两女退开,眯着眼打量苏念雪,目光在她脸上身上逡巡,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淫邪。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女大夫?倒有几分颜色。”他哼了一声,伸出红肿左臂,“赶紧给爷瞧瞧,治好了,重重有赏。治不好……哼。”
苏念雪恍若未闻他话中轻薄,上前两步,仔细查看伤口。伤口不深,但边缘已开始溃烂,流出黄浊脓水,周围红肿蔓延至肘部,触之烫手。确是热毒炽盛,将发为痈。
“三爷伤口沾染污秽,邪毒入侵,郁而化热,热盛肉腐,故红肿热痛,将成痈脓。”苏念雪声音平静,“先前所用清热解毒之药,药力不逮,未能遏制热毒。需以外科之法,切开引流,排出脓毒,内服清解托毒之剂,方可缓解。”
“切开?”钱贵眉头一皱,“那得多疼?有没有不切的法子?”
“痈脓已成,不切则毒不得泄,热不得散,轻则溃烂蔓延,重则毒入营血,恐有性命之忧。”苏念雪语气平淡,却字字惊心。
钱贵脸色变了变,终究是怕死占了上风,咬牙道:“那……那便切吧!你手脚利落点!”
苏念雪自药箱中取出薄刃小刀,在灯火上灼烧,又取出一瓶药酒,浸湿棉布。
“可能会有些疼,三爷忍耐。”她示意赵管事按住钱贵手臂,又让那两个女子按住钱贵身子。
钱贵本想充好汉,但当冰凉的刀刃贴上红肿皮肤时,还是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苏念雪手法极快。刀光一闪,准确划开脓肿最凸起处。黄稠脓血顿时涌出,腥臭扑鼻。钱贵惨叫一声,险些挣脱。苏念雪已拿起药酒棉布,迅速清洗创口,又以银针引流,将深处脓液尽数排出。随后撒上止血生肌的药粉,以干净布条包扎。
整个过程不过数十息。待钱贵从剧痛中缓过神,伤口已处理完毕,虽仍疼痛,但先前那种灼热胀痛感已大为减轻。
“这……这就好了?”钱贵喘着粗气,额头冷汗涔涔。
“脓已排出,热毒得泄。民女开一剂内服汤药,三爷按时服用,三日内忌食荤腥发物,伤口勿沾水,每日换药一次,约莫旬日可愈。”苏念雪洗净手,提笔开方。
钱贵看着重新被包扎整齐、疼痛大减的手臂,神色稍霁。再看苏念雪,见她始终神色冷淡,目不斜视,心中那点旖旎念头倒被这肃穆气氛压了下去。
“倒有几分本事。”他哼道,“赵管事,看赏。”
赵管事忙奉上一锭五两银子。苏念雪却只取了一两,余者推回。
“诊金药费,一两足矣。三爷若觉过意不去,日后‘回春堂’若有事,还请三爷行个方便。”
钱贵挑眉,重新打量苏念雪。这女子,医术不错,倒也知趣。他挥挥手:“成,爷记下了。日后你那医馆有事,可来寻爷。”
苏念雪道了谢,背起药箱告辞。赵管事送她出府,依旧用马车送回“回春堂”。
回到医馆,已是傍晚。虎子早已回来,正帮着阿沅收拾药材,见苏念雪安然归来,松了口气,忙上前接过药箱。
“姑娘,那钱三爷……”虎子欲言又止。
“无妨,看了个疮疡。”苏念雪轻描淡写,转而问道,“‘快活林’那边,如何?”
虎子精神一振,压低声音道:“姑娘,我打听清楚了!‘快活林’白日里客人不多,多是些混混、无赖,真正的豪赌在晚上。赌坊前后两进,前头是散客大厅,后头是雅间和暗室。守卫很严,前后门都有人把守,后巷还有暗哨。我装作卖炊饼的,在附近转了一天,看到有三拨人进出后门,都遮着脸,但其中一拨人里,有个胖子,穿着绸缎衣裳,手指上戴了个很大的金戒指,很像……很像姑娘说的钱三爷!”
“他几时进去,几时出来?”
“未时进去,申时三刻左右出来,脸色不大好,边走边骂骂咧咧的。哦对了,他出来时,身边还跟着个穿黑衣的瘦高个,太阳穴鼓着,像是练家子,对他挺恭敬,一直送到巷口。”虎子回忆道。
黑衣瘦高个,太阳穴鼓起,应是护卫之流。钱贵去“快活林”,或是去赌,或是去……处理债务。脸色不好,骂骂咧咧,看来事情不顺。
苏念雪沉吟片刻,又问:“可曾见到‘过山风’?”
虎子摇头:“没见着。不过我听旁边一个老乞丐说,‘过山风’每隔三五日会来一趟‘快活林’,多是夜里,身边总跟着七八个凶神恶煞的汉子。最近一次来,是前晚。”
苏念雪点点头,赞许地看了虎子一眼:“做得很好。去吃饭吧。”
虎子高兴地应了,蹦跳着去后院。
阿沅递上一杯温水,低声道:“姑娘见了钱贵,觉得此人如何?”
“色厉内荏,贪生怕死,沉迷享乐,并非城府深沉之辈。”苏念雪接过水,缓缓饮了一口,“但其兄钱福,能将他放在三掌柜位置,又纵其与黑水坞勾结,所图非小。钱贵,不过是一枚摆在明处的棋子,甚至……可能是一枚弃子。”
阿沅眸光一凛:“姑娘是说,钱福可能故意让钱贵与黑水坞接触,甚至默许他欠下巨债?”
“未尝没有可能。”苏念雪放下水杯,冰蓝色眼眸映着跃动的灯火,幽深难测,“昌盛行与黑水坞明争暗斗多年,钱福若想彻底扳倒黑水坞,或从黑水坞手中得到什么,以其弟为饵,引黑水坞上钩,再反手一击,并非不可能。至于钱贵……若事成,他或许能戴罪立功;若事败,他便是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甚至……是替罪羊。”
阿沅倒吸一口凉气:“虎毒不食子,钱福竟如此狠心?”
“在足够大的利益面前,亲情未必可靠。”苏念雪声音平淡,“何况,若钱贵本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留着他只会坏事,那不如废物利用,榨干最后一点价值。”
她顿了顿,继续道:“泥菩萨给的线索,是‘快活林’暗室甲三,藏有钱贵与黑水坞的借据及往来信物。我们若想拿到,需潜入暗室。但那里守卫森严,强闯不易。不过……钱贵今日去‘快活林’,或许是个机会。”
“姑娘是想……”
“钱贵好赌,欠债累累,他去‘快活林’,多半是去赌,或是去求宽限。以他心性,若赌输了,或遭羞辱,必会恼怒。我们或许可以从他身上入手。”苏念雪眸光微转,“他今日伤口切开放脓,疼痛难忍,心浮气躁。我开的药方中,有一味‘黄连’,苦寒泻火,但用量稍重,可令人心烦意乱,难以安眠。若他今夜再去赌,心绪不宁之下,或许会做出些不智之举。”
阿沅恍然:“姑娘在药方中做了手脚?”
“非是手脚,只是因人施治,稍作调整罢了。”苏念雪淡淡道,“他肝火旺盛,心浮气躁,黄连加重,正可清心泻火。至于是否会让他更加暴躁易怒……那便要看他的造化了。”
她抬眸,看向窗外渐浓的夜色。
“虎子,你今夜再去‘快活林’附近盯着。若钱贵再去,留意他何时离开,身边跟着何人,神色如何。若他出来时怒气冲冲,或与人争执,记下对方形貌。”
“是!”虎子用力点头。
“阿沅,你留守医馆。我……”苏念雪顿了顿,“我要去探一探‘快活林’的地形。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有些路,总得自己走一遍。”
“姑娘!”阿沅急道,“太危险了!黑水坞龙潭虎穴,那‘毒牙’更是心狠手辣之辈,您孤身一人……”
“放心,我只在外围探查,不会轻易涉险。”苏念雪安抚道,“况且,我有自保之力。”
她起身,走回里间。再出来时,已是一身深灰劲装,墨发高束,面蒙黑巾。腰间束带内,藏着银针、药物,及那柄薄如柳叶的手术刀。
“我子时前必回。”她对阿沅和虎子点点头,身形一闪,已融入门外浓黑夜色之中。
阿沅追至门边,只看见巷子尽头一抹淡影倏忽而逝,如夜风拂过,了无痕迹。
她攥紧门框,心中忧虑重重,却又知无法阻拦。姑娘心意已决,且思虑周详,她所能做的,唯有守好这“回春堂”,静待姑娘归来。
夜色,如墨铺开。
西市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而暗流,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涌动。
苏念雪如一道幽灵,穿梭在屋顶巷陌之间。她避开巡夜的更夫与偶尔走过的醉汉,朝着城西“快活林”的方向,疾行而去。
赌坊的喧嚣,隐隐传来。灯火通明处,便是欲望与罪恶交织的战场。
而她的第一枚棋子,已悄然落下。
棋盘之上,风云将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