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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 旌旗北指 真定城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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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松的手握紧了刀柄,刀鞘上的泥被他的手心捂热了,散发出一股陈旧的、潮湿的土腥气。

他没有擦,只是握着,握了很久。

碗里的水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寒噤。

他把碗递给燕青,转身走进了营帐。

当夜,斥候回来了。

那人浑身是汗,脸被风吹得通红,嘴唇干裂,一进帐就单膝跪下,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个破风箱。

“陛下,城里有金兵八千,守将是完颜宗弼的旧部,名叫完颜泰,是兀术的堂弟。此人勇猛,但刚愎自用,不把别人放在眼里。城中粮草充足,够吃半年。”

武松听着,没有说话。

吴用站在舆图前,捻着胡须,眼睛盯着真定城的位置,像是在算着什么。

“八千。”他喃喃道,“咱们有两万,够打。”

马骏立刻站出来,独臂抱拳。“陛下,末将愿为先锋!”

武松看着他,看着他那条空荡荡的袖子,看着他脸上那道蜈蚣一样的疤,看着他眼中的火。

“不急。先看看。”

第二天,武松带着马骏和几个斥候,到真定城外转了一圈。

他们骑着马,远远地绕着城走,看城墙,看城门,看护城河,看城头的守军。

城墙很厚,没有裂缝,砖缝里长着草,草已经黄了,在风中瑟瑟发抖。

城门是铁的,包着铁皮,铆钉一排一排的,像是无数只拳头。

护城河很宽,水很深,里面插着竹签,尖尖的,露出水面一尺,密密麻麻的,像是野兽的牙齿。

马骏皱起了眉。“不好打。”

武松点了点头。

他望着城头,城头的守军也看见了他们。

有人指着他们大喊大叫,有人张弓搭箭,射了几支过来,都落在他们前面很远的地方,扎在地上,箭杆嗡嗡地颤。

武松没有动,只是看着那些箭,看着那些在城头跑来跑去的金兵,看着那面在风中飘着的金雕旗。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冬天里第一片雪,落在地上化了,可它化成了水,水渗进土里,土里长出草,草开着花。

“回去。”

他勒转马头,向大营驰去。

马骏和斥候跟在后面,马蹄扬起一蓬尘土,在阳光下黄黄的,像是金色的雾。

回到大营,武松召集众将,部署攻城方略。

舆图铺在桌上,烛火跳着,把那些线条照得忽明忽暗。

吴用指着真定城,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真定城高池深,硬攻不易。可完颜泰刚愎自用,这是他的弱点。咱们可以佯攻西门,吸引他的主力,然后从东门突破。”

马骏皱起了眉。“东门?东门外是沼泽,怎么攻?”

吴用笑了。“沼泽是难点,也是胜点。金兵以为咱们不会从东门攻,所以东门的守军一定最少。咱们可以夜里从沼泽摸过去,天亮时发起突袭。金兵措手不及,东门可破。”

众将看着舆图,有人点头,有人皱眉,有人咬着嘴唇。

马骏想了很久,独臂撑着桌沿,眼睛死死盯着东门外那片标着沼泽的区域。

“沼泽怎么过?”

吴用从旁边拿出一卷图纸,展开,是一张手绘的地形图,上面标着一条弯弯曲曲的路。

“臣问过当地的百姓,沼泽里有一条路,是采药人走的,只有一尺宽,两边都是淤泥。夜里走,容易迷路,容易陷进去。可只要走通了,东门就在眼前。”

帐中瞬间安静了。

一尺宽的路,夜里走,两边是淤泥,陷进去就再也出不来。

这不是打仗,这是赌命。

武松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着帐中众人。

“谁愿去?”

马骏第一个站出来。“末将愿往。”

紧接着,又一个将领站出来:“末将愿往。”

一个,又一个。

帐中嗡嗡的,全是请战的声音。

武松看着他们,看着那些残缺的、伤痕累累的、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

他忽然又想起了方杰,想起他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请战,也是这样一句掷地有声的“末将愿往”。

方杰去了,再也没有回来。

武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手很大,指节粗壮,手背上全是伤疤,有的新,有的旧,有的已经泛白,有的还带着红痕。

这双手杀过很多人,也送走了很多人。

他闭上眼睛,黑暗中,他看见方杰的脸,看见他在笑,看见他在说——“陛下,俺先去探探路。”

他猛地睁开眼睛。

“马骏,你带三千人,从东门攻。朕带主力,佯攻西门。东门一破,举火为号,朕从西门杀过来,两面夹击。”

他看着马骏,看着他那条空荡荡的袖子,看着他脸上那道蜈蚣一样的疤,看着他眼中燃着的火。

“活着回来。”

马骏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春天里第一朵花,怯生生的,却又无比坚定地开着。

“陛下放心。末将还没杀够呢。”

他转身,大步走出营帐。

脚步声很急,很重,像是要去赴一场等了很久的约会。

武松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重新面对舆图,面对那座他必须攻下的城。

“传令下去,明日一早,佯攻西门。”

他的声音不高,却沉得像石头。

众将抱拳领命,帐中脚步声杂沓,人一个个散去。

最后,帐中只剩下武松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看着舆图,看着那座城,看着那条一尺宽的路,看着那些即将走上那条路的人。

风吹过来,帐帘掀开一道缝,外面的光挤进来,灰蒙蒙的,带着护城河的腐臭和远处金兵营寨的烟火味。

他闻到了,却不再觉得反胃。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座城的方向,等着明天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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