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宅幽绸(十一)(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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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凝固,沉得能听见灰尘落地。婆婆那只戴着翡翠戒指的手,扶在门框上,青筋凸起,像枯藤缠着朽木。戒指在廊下透来的一星半点儿光里,幽幽地泛着冷绿,和我脑子里铜镜画面中捂住女孩口鼻的那抹绿光,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没有惊呼,没有质问。她只是看着我,看着地上摊开的宗谱。那双眼睛,古井无波了这么多年,此刻却像井底炸开了什么,浑浊的水翻涌着,沉淀在深处的狠戾、惊怒、被戳穿最阴私丑恶后的疯狂,全搅了上来,变成了粘稠的、几乎要滴下来的黑。
“好……很好。”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不像人,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刮擦,“我真是……小看了你。”
她缓缓地,完全跨进了书房,反手,将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咔哒”一声轻响,在我耳中不啻惊雷。门闩落了。
书房里比刚才更暗了。我们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中间是那本摊开的、记录着龌龊秘密的宗谱。油灯在桌上,光线昏黄,只够照亮她半边脸,另一半陷在浓重的阴影里,那阴影随着灯焰的跳动,在她脸上蠕动,像活物。
“娘……”我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发觉声音堵在胸腔里,吐不出来,只剩急促的气流。
“别叫我娘!”她猛地打断,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在密闭的书房里回荡,“你不配!你这个……贱人!扫把星!”
她往前逼了一步。我下意识后退,脚跟抵到了书架的底座,退无可退。冰冷的木头硌着脊背。
“谁让你进来的?谁让你动秦家的宗谱?!”她步步紧逼,那双陷在阴影里的眼睛,亮得骇人,“你知道了什么?说!你都看到了什么?!”
她并没有等我回答的意思,或者说,她根本不需要答案。她的目光已经说明一切——她清楚我看到了,看到了那被涂抹的卒年,看到了“幼聘于”后面的刮痕,看到了那句“名同,或可慰藉,然终非其人,恐孽根深种,反受其咎”。
这句批注,才是真正触怒她、让她彻底撕下伪装的毒刺。它暴露了这场婚姻最丑陋的目的,也戳穿了她试图用我来“慰藉”、来“平息”的算盘,可能适得其反。
“我……”我强迫自己迎上她的目光,不能完全示弱,那只会让她更肆无忌惮,“我看到了……秦家做过的事。素灵姐姐……灵筠妹妹……她们是怎么没的。”
“住口!”她厉声嘶叫,干瘦的手猛地扬起,翡翠戒指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几乎要扇到我脸上,却在最后一刻停住,只是带起一股阴冷的风。“她们是病死的!是意外!轮不到你这个外人来说三道四!”
“是吗?”不知哪来的勇气,或许是被逼到绝境的反弹,我竟然迎着她的怒火,声音虽颤,却清晰地说下去,“宗谱上……灵筠的卒年被涂了。素灵姐姐的名字旁边,‘幼聘于’后面,也被刮了。娘,您刮掉的,是谁的名字?”
婆婆的脸色,在昏黄灯光下,瞬间变得惨白,白里透着一股死灰。她死死瞪着我,胸口剧烈起伏,那件藏青色的旧袄子,布料都跟着微微颤抖。
“还有那句批注,”我不给她喘息的机会,语速加快,每一个字都像小锤,敲在她最脆弱的神经上,“‘名同,或可慰藉’……慰藉谁?慰藉素灵姐姐的在天之灵?还是慰藉您……害死她之后的良心不安?”
“你胡说!”她猛地向前一扑,枯瘦如爪的手,这次真的朝我脸上抓来!
我早有防备,侧身险险躲过,她的手“嗤啦”一声抓在书架上,留下几道深深的刮痕。她用力过猛,踉跄了一下。
“我胡说?”我背靠着书架,急促喘息,手在身后胡乱摸索,指尖触到一样硬物,是书架上的一只黄铜镇纸,冰凉沉重。“那祠堂里,灵筠的牌位,为什么连卒年都不敢留全?那口井栏上,刻着的‘救我’两个字,难道是假的?还有……您手上这枚戒指,”我死死盯着她右手食指上那抹幽绿,“它半夜里,不会觉得沉吗?”
最后一句,彻底击垮了她摇摇欲坠的防线。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这句话里蕴含的、只有她才懂的森然意味彻底攫住,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一种濒死的灰败。她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紧紧捂住了那枚翡翠戒指,仿佛它真的在发烫,在灼烧她的皮肉,她的魂魄。
“你……你……”她指着我,手指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嘴唇哆嗦着,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疯狂、怨毒、恐惧、还有一丝极深的、被岁月和罪恶磨蚀殆尽的疲态,交织翻滚。
就在这时——
“笃。”
一声闷响,不是来自头顶,不是来自门外。
是来自……我们脚下。
书房的地砖底下。
沉闷,短促,带着一种空洞的回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底,用头,或者用拳头,重重地,撞了一下。
我和婆婆同时一僵,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脚下。
昏黄灯光照着的青砖地面,平平整整,毫无异样。
但那声“笃”,却真真切切,仿佛还在空气中震颤。
紧接着——
“笃……笃……”
又是两声。比刚才更清晰,更……近了些。仿佛那地底的东西,正在往上,一层一层,缓慢而执拗地,撞击着阻隔。
一股熟悉的、湿冷的、带着浓重淤泥和腐烂水草的气息,毫无预兆地,从地砖的每一条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了出来。不是幻觉,那气味浓烈得呛人,瞬间充斥了整个书房。
婆婆脸上的灰败,骤然变成了极致的恐惧。她猛地松开捂着戒指的手,双手抱住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嘶气声,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死死盯着地面,身体筛糠般抖起来。
“来了……她来了……她找来了……”她喃喃着,语无伦次,神智似乎都开始涣散,“不是我……不是我要……是你!是你自己掉下去的!红绸……红绸也给你了!给你了!”
她在对“灵筠”说话?还是在对“素灵”?抑或,两者皆有?
那撞击声停歇了一瞬。
书房里死寂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噼啪声,和我们两人粗重压抑的呼吸。
然后,在靠近书房中央、我和婆婆之间那片空地的地砖上——
无声无息地,洇开了一小圈深色的水渍。
水渍迅速扩大,颜色越来越深,从浅灰变成深褐,最后近乎墨黑。水面并不反光,反而像吸收了一切光线,形成一个幽暗的、不断蠕动的圆。
水渍的中心,缓缓地,冒出了一个气泡。
“啵。”
轻轻破开。
带出一缕更浓的腐臭。
紧接着,一只泡得肿胀变形、指缝塞满黑泥的小手,从那片墨黑的水渍中央,缓缓地、缓缓地……探了出来。
五指张开,指尖微微蜷曲,朝着上方,朝着僵立当场的婆婆,徒劳地,却又带着无尽怨毒地,抓握着。
不是昨夜门缝下那只。这只更小,更显稚嫩,皮肤青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暗紫色的、淤塞的血管。
婆婆发出一声短促的、不似人声的尖叫,猛地向后跌去,后背重重撞在书桌上,震得笔筒砚台一阵乱响。她瘫软下去,蜷缩在桌脚,双手死死捂住眼睛,不敢再看,嘴里只剩下了破碎的、绝望的呜咽。
而我,握着那枚冰凉铜镇纸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我没有像婆婆那样崩溃,不是因为不害怕,而是……一种更冰冷的、被真相和绝境淬炼出的东西,压过了纯粹的恐惧。
我看着那只从地底伸出的、属于灵筠的小手。又看向吓得魂飞魄散、蜷缩呜咽的婆婆。
这就是报应吗?迟来了这么多年的报应?
可为什么,要把我也卷进来?
那只小手,在空中抓握了几下,似乎因为没有够到目标,显得有些焦躁。它停顿了片刻,然后,五指开始用力,深深抠进了旁边干燥的地砖缝隙!
“咯咯……咯咯……”
令人牙酸的、指甲刮擦坚硬砖石的声音,在死寂的书房里响起。
它在往上爬!它想从地底,从那口禁锢它多年的幽深井里,爬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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