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王熙凤刁难下的隐忍(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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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连下了三两日,方才放晴。日头一出来,便将庭院里积下的水洼照得亮晃晃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被彻底浇透后的清新气息。巧姐以为那日雨中窥见的身影与气息,或许只是自己心神不宁下的错觉,便将那点不安悄悄压了下去,心思又全系在那几颗愈发饱满、仿佛下一刻就要绽开的蓝紫色花苞上。
这日一早,她正对镜梳妆,大丫鬟琥珀拿着两支珠花在她发间比量,门外便传来了小丫鬟的通报声,说是二奶奶屋里的平儿姑娘来了。
巧姐心里咯噔一下,生出些不好的预感。平儿虽是凤姐的陪房,为人却最是妥帖周到,等闲不会亲自到各房小姐屋里来。
果然,平儿掀帘进来,脸上依旧是那温和得体的笑容,先规规矩矩地行了礼,才道:「给姑娘请安。我们二奶奶说,连日阴雨,姑娘们在屋里只怕也闷坏了。如今晴了,园子里的芍药开得正好,老太太兴致高,说过两日要请几家亲戚府的姑娘们过来赏花,顺便也看看咱们家姑娘们的针黹女红。」
她顿了顿,目光在巧姐脸上轻轻一转,仍是笑着:「二奶奶想着,姑娘年纪虽小,也该学着些理家的事务,往后才好撑起门户。眼下虽不必管那些大的,些微小事却可经手历练。故而吩咐下来,让姑娘将库房里收着的、往年节下用剩的各色绒线、丝绦、香囊穗子理一理,分门别类,登记在册。若有虫蛀霉坏的,也挑拣出来。一则预备着赏花会时或许用得上,二则,也是让姑娘熟悉些家务。」
巧姐听着,一颗心慢慢沉了下去。那库房里的绒线丝绦,多是年节下赏人或是各处装饰用剩的,零零碎碎,颜色繁杂,堆在几个大箱笼里,平日极少动用,最是琐碎磨人。凤姐儿将这差事派给她,明面上是抬举,是让她「历练」,实则……
她抬眼,看向平儿。平儿的眼神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但那话语里的意思,却是分毫转圜的余地也无。
「二婶子……费心了。」巧姐垂下眼睫,低声应道。
平儿又说了几句「姑娘聪慧,必能做得妥当」、「若有不清楚的,只管来问」的场面话,便告辞去了。
帘子落下,屋内静了下来。琥珀叹了口气,轻声道:「这可不是件轻省活儿,那些线头绦子,只怕都缠在一处了,理起来不知要费多少功夫眼睛。」
巧姐没有作声,只走到窗边,看着那盆幽蓝色的牵牛花。晨光熹微中,那花苞的尖端似乎裂开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缝隙,仿佛下一刻就要吐露芬芳。可她,却要去面对那些沉闷的、纠缠不清的旧线头。
用过早膳,巧姐便被引到了西边一间僻静的厢房。推开门,一股陈年的尘埃气息混着淡淡的樟脑味扑面而来。屋里堆着三四个敞开的大箱笼,里面果然是各色丝线、绒线、织锦的绦子、串珠的穗子,红的、绿的、金的、银的……五彩斑斓,却如同乱麻般绞缠在一起,许多上面还落着灰,有些颜色已然晦暗,显是存放久了。
一个管事的婆子递过一本空白的册子和一支笔,皮笑肉不笑地道:「辛苦姑娘了,二奶奶吩咐了,要理得清清楚楚,一笔不错。」说完,便自顾自退到门外廊下坐着去了,显是不愿沾手。
巧姐在箱笼前的小杌子上坐下,伸手拿起一团纠缠不清的彩线。那丝线冰凉滑腻,互相死死地绞着,解不开,扯不断。她才试着理了几下,指尖便被勒出了红痕,那些丝线却依旧顽固地团在一起,像是在嘲笑她的徒劳。
日头慢慢升高,光线从高窗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巧姐埋首在那些五彩的混乱中,只觉得头也昏了,眼也花了。解不开的线团,分辨不清的颜色,登记时偶尔写错的字……每一桩每一件,都消耗着她的耐心与精神。门外偶尔传来丫鬟婆子走过的脚步声和低语声,她们或许在好奇,或许在议论,这位府里的千金小姐,是如何被困在这琐碎事务的泥沼里的。
她偶尔抬起头,望向窗外,只能看到一角蓝得刺眼的天。她的牵牛花,此刻是否又绽开了一些?那幽蓝的花色,在这样明亮的日光下,该是何等模样?她心里猫抓似的想着,身体却被禁锢在这布满尘埃的厢房里,与那些无生命的、纠缠的线团搏斗。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混杂着委屈,慢慢地涌上来。凤姐儿甚至不需要疾言厉色,只需要这样轻飘飘的一纸吩咐,便能将她圈禁起来,让她与她那点「不着调」的念想隔离开来。这富贵牢笼,原来有这么多无形的锁链。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发红的指尖,和眼前那一团依旧乱麻似的彩线,忽然觉得,这或许就是她此刻命运的写照——被困在一团华丽而纷乱的线团里,找不到头绪,也看不到出路。只有窗外那一点遥远的、可望不可即的蓝色天空,和她心底那株幽蓝的花影,还在固执地提醒她,这世间,或许还有另一种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