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拆除(2/2)
黑暗中沉默了很久。那些眼睛一明一灭、一明一灭,像是在彼此沟通,像是在讨论什麽。几百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形成一种缓慢的、有节奏的脉动,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的心跳。
然後那个声音又出现了。这次更低了,低到几乎是震动,低到刘丞翰的骨头都在共鸣:
“你帮不了我们。我们太多了。我们太久了。我们已经不是……我们已经不是我们了。”
“那是什麽?”
“我们是这栋楼。这栋楼就是我们。墙壁是我们,地板是我们,天花板是我们。你拆不掉我们。你超度不了我们。你只能……跟我们一起。”
圆外面的黑暗中,那些眼睛开始移动。它们不再是一个圆环——它们开始往内缩,往圆的方向靠近。盐撒成的圆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白光——刘丞翰第一次注意到盐会发光——那些眼睛靠近圆的时候,白光就会变亮,像是在阻挡它们。但它们一直在靠近,一直在靠近,盐的白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到刘丞翰的眼睛开始痛。
“盐撑不了多久的。”阿坤师的声音从左边传来,依然冷静,但刘丞翰听得出来——阿坤师也在害怕,“你要做决定。现在。”
“做什麽决定?”
“你来这里是为了张明伟。你找到他,带他回来,然後我们走。”
“他在哪里?”
阿坤师没有回答。他用下巴指了指黑暗深处——那些眼睛最密集的地方。在几百双眼睛的正中央,有一个黑色的、人形的轮廓。那个人形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双手垂在身体两侧。
是张明伟。
他站在圆的外面,站在那些眼睛的正中央,站在那个十字路口上。他的眼睛是睁开的,但他的眼神是空的——像是他的灵魂已经不在身体里面了。他的嘴巴微微张开,嘴唇在动,在说些什麽,但没有声音。
“他在那里。”阿坤师说,“你要去把他带回来。”
“走出圆?”
“对。”
“你说过不要走出圆!”
“那是之前。现在不一样。现在你要走出去,把他拉回来。然後你们两个跑回来。跑进圆里面。不要回头。”
“这是你临时想出来的计画吗?”
“对。”
“这计画听起来很烂。”
“你有更好的吗?”
刘丞翰没有更好的计画。他深呼吸——一次、两次、三次——然後他把脚抬起来,跨过那条盐线。
走出圆的瞬间,他感觉到了。
那些眼睛——几百双眼睛——同时转向他。不是看着他——是“转向”他。像是几百盏聚光灯同时打在他身上。他感觉到那些视线的重量——实体的重量,像是几百只手同时压在他身上,要把他压倒、压垮、压进地板里面。
他咬着牙,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又一步。
张明伟站在他面前,大概三公尺的距离。但这三公尺在黑暗中显得像是三百公尺——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流沙上,地板在脚下蠕动,像是活的。他低头看地板——地板的磁砖在动。不是裂开——是在呼吸。整片地板在缓缓地起伏,跟着那个巨大的呼吸声的节奏,一上一下、一上一下。
刘丞翰踩在呼吸的地板上,一步一步地走向张明伟。那些眼睛在他身边围成一个圆弧,跟着他移动,像是一群观众在看一场表演。他感觉到它们的好奇——不是恶意的好奇,而是那种很久很久没有看到新鲜事物的、饥渴的好奇。
他走到张明伟面前。
张明伟的眼睛是空的。瞳孔放大到几乎占满了整个虹膜,黑色的、深不见底的、像是两口井。他的嘴唇还在动,在说同一句话,一遍一遍地重复:
“……来……来……来……”
刘丞翰伸手,抓住张明伟的手臂。手臂是冰的——不是一般的冰,是那种已经冰了很久的、像是从冷冻库里拿出来的肉的那种冰。他用力拉了一下——张明伟没有动。他像是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纹风不动。
“张明伟!”刘丞翰喊他的名字,“醒来!跟我回去!”
张明伟的眼睛眨了一下。只是一下——但那一瞬间,瞳孔缩小了一点,露出了一点点虹膜的颜色。棕色的、活人的颜色。
“……丞翰?”张明伟的声音很微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你来了?”
“我来了。跟我走。”
“……它们不让我走。”
刘丞翰低头看张明伟的脚。他的脚踩在地板上——但地板在“包住”他的脚。磁砖像是有生命一样,缓缓地往上生长,盖住了他的脚踝,像是一双灰色的、石头做的袜子。
“干——”刘丞翰骂了一声,蹲下来,用手去拨那些磁砖。磁砖是软的——不应该是软的——它们在他的手指间碎裂,像是乾掉的泥土。他拼命地挖,把那些灰色的碎片一片一片地拨开,露出张明伟的脚踝。脚踝是紫色的,像是血液不流通了很久。
“走!”刘丞翰站起来,用尽全力拉张明伟的手臂。张明伟的身体晃了一下——脚从磁砖里拔出来了,发出“啵”的一声,像是拔萝卜的声音。
他们转身,往圆的方向跑。
那些眼睛在他们身边炸开了。
不是“眼睛”炸开——是那些发光的点同时爆发出刺眼的光芒,几百道光交织在一起,照亮了整个房间。刘丞翰在那一瞬间看到了房间的全貌——
墙壁上的纸张全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手。几百只手,从墙壁里面伸出来。成年人的手、老年人的手、小孩子的手。有些手是完整的,有些手只剩下骨头,有些手的手指是断的,露出白色的骨茬。它们从墙壁里伸出来,伸向他们,手指在空中抓着、捞着、想要抓住什麽。
地板也在裂开。裂缝从墙角开始蔓延,像是蜘蛛网一样扩散到整个房间。裂缝里面有光——绿色的、微弱的光,像是从很深的地底透上来的。裂缝里还有声音——不是脚步声,不是呼吸声——是哭声。很多很多的哭声,叠在一起,形成一种巨大的、低沉的、像是教堂管风琴般的哀鸣。
刘丞翰拉着张明伟跑。张明伟的脚不太听使唤,一拐一拐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钉子上。那些从墙壁里伸出来的手几乎要碰到他们了——刘丞翰感觉到有一只手摸到了他的头发,冰凉的指尖在他的头皮上划过。他缩了一下脖子,加快了脚步。
圆就在前面。阿坤师站在圆里面,伸出手,大喊:“快!快!”
他们冲进圆的那一瞬间,那些手同时缩回去了。像是被一道看不见的墙挡住了——几百只手在圆的外面停下来,指尖在盐线上方颤抖,但不敢越过那条细细的白线。
刘丞翰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张明伟倒在他旁边,全身都在发抖,嘴唇已经变成紫色的了。阿坤师蹲下来,检查张明伟的脚——脚踝上有五个手指印,紫色的,深深地印在皮肤上,像是有人用力抓过。
“走。”阿坤师站起来,“现在就走。不要回头。”
他们三个人站起来,跨过盐线,走向门口。刘丞翰打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房间——
墙壁上的手不见了。地板上的裂缝不见了。那些眼睛也不见了。
房间恢复了原样。墙上贴满了写着“静”的纸张,茶几上放着空泡面碗,电视机静静地待在角落。
只有窗户不一样。
窗户的玻璃上,除了“你来了”那三个字之外,多了一行字。很小的字,写在玻璃的角落,要很仔细才看得到:
“下次带盐酥鸡。”
刘丞翰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後关上了门。
他们走下楼梯。六楼、五楼、四楼——走到四楼的时候,刘丞翰注意到那扇贴着“请勿进入”的门。门上的红漆已经褪色了,变成暗红色,像是乾涸的血。门把手上缠着一条红布条,布条的尾端在空气中轻轻飘动——但走廊里没有风。
门的後面,有什麽东西在呼吸。很重、很慢的呼吸。整扇门都在微微震动,跟着那个呼吸的节奏。
“不要停。”阿坤师低声说,“继续走。”
他们加快脚步,走过四楼的门。走过那扇门的时候,刘丞翰感觉到门後面有什麽东西在看着他——不是眼睛的那种看,而是更深层的、更原始的、像是地心引力般的注视。他没有回头。他继续走。
三楼、二楼、一楼。
他们走出西宁国宅的大门,站在骑楼下。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温暖的、带着城市灰尘的、活人的阳光。市场已经全开了,鱼贩在喊“新鲜的吴郭鱼一斤八十”,菜贩在喊“高丽菜一颗五十”,早餐店的蒸汽从门口冒出来,带着葱油饼和豆浆的香味。
刘丞翰站在阳光下,大口大口地呼吸。空气是温暖的、潮湿的、充满了人味。他的肺部在灼烧,像是在沙漠里走了三天的人终於喝到了水。
张明伟靠在骑楼的柱子上,脸色还是很苍白,但嘴唇已经恢复了一点血色。他的眼睛是正常的——瞳孔大小正常,有焦距,会眨眼。他看着刘丞翰,嘴巴张了张,想说什麽,但没说出来。
“你先不要说话。”刘丞翰说,“你去阿坤师的店里休息一下。陈老师等一下会过来。”
张明伟点了点头。阿坤师扶着他,走过马路,走进那间堆满扩大机和喇叭的小店。
刘丞翰一个人站在骑楼下,看着对面的西宁国宅。
阳光下,它看起来只是一栋旧大楼。灰白色的磁砖,密密麻麻的窗户,一楼热闹的市场。跟旁边的建筑没什麽两样。
但他知道,在那扇门的後面——在四楼、在六楼、在那个田字型的迷宫深处——有什麽东西在呼吸。在等待。在看着这个世界,透过那些封死的窗户、透过那些褪色的春联、透过那些贴在墙上的写满“静”字的纸张。
它们不会走。陈老师说得对。它们太久了,太多了,太深了。它们已经不是单独的灵魂——它们变成了这栋楼本身。墙壁是它们,地板是它们,天花板是它们。你可以送走一个小女孩,你可以拜一个土地公,你可以从六楼三号救出一个活人——但你无法拆掉整栋楼。
或者说——你可以拆掉整栋楼。但拆掉之後呢?那些被埋在四楼水泥?它们会去哪里?
刘丞翰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今天早上走出那间房间的时候,窗户上多了一行字。“下次带盐酥鸡。”
那不是威胁。那不是诅咒。那是一个玩笑。一个来自黑暗深处的、带着一点点幽默感的玩笑。像是那些被困在水泥,你不错。下次来的时候,带点吃的。”
他突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是真的、发自内心的笑。
“好,”他对着空气说,“下次带盐酥鸡。九层塔多一点。”
空气中没有回应。但他觉得风的方向变了一下——从淡水河吹来的风,带着水气和远处的噪音,轻轻地拂过他的脸。
像是在点头。
三个月後。
刘丞翰的频道订阅数突破了二十万。他没有再拍任何关于西宁国宅的影片——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觉得该说的都说完了。他把那支关于土地公的影片留着,把其他所有关于西宁国宅的素材都锁进了一个加密硬碟,标签上写着:“西宁——不要删,但也不要打开。”
张明伟搬走了。阿坤师帮他在万华找到了一个雅房,月租八千,比西宁国贵了两千,但至少——用张明伟的话说——“墙壁里面没有呼吸声”。他辞掉了夜班保全的工作,改做白天的大楼管理员。他偶尔会传讯息给刘丞翰,内容通常是“今天好热”或“午餐吃什麽”之类的废话。但每次讯息的最后,他都会加上同一句话:
“谢谢你。”
周婶还在。她没有搬走。她每天早上提着菜篮去市场买菜,下午坐在五楼走廊的椅子上发呆,晚上准时睡觉。她说她会等到她儿子回来的那一天。刘丞翰偶尔会去看她,带一些水果或罐头。她不怎麽说话,但每次看到他,都会微微点一下头——一个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点头,像是在说“你还活着,很好”。
阿坤师还是每天在店里修音响。他的店还在西宁国宅对面,三十年如一日。刘丞翰问他为什么不搬走,他吐了一口烟,说:“搬去哪?我在这里三十年,那些东西跟我都熟了。搬到新的地方,要重新认识新的东西,太累了。”
“你不怕吗?”
阿坤师看了他一眼,笑了——那种很少见的、真正的笑。
“怕啊。但怕也要生活。你怕鬼,你就不出门了吗?你怕穷,你就不工作了吗?你怕死,你就不活了吗?”
他把烟摁熄在烟灰缸里。
“鬼跟人一样。你尊重祂,祂就不会来吵你。你不尊重祂,祂就会让你知道祂的存在。就这麽简单。”
陈老师后来帮刘丞翰做了一次“封关”——把他身上那个打开的气场缺口补了起来。过程很简单:喝一碗符水,在额头点一点朱砂,念一段他听不懂的经文。做完之后,陈老师看着他,说了一句让他印象深刻的话:
“你以後还是不要去那种地方了。你的体质不是特别敏感,但你的心太软了。心软的人,最容易吸引那些东西。因为它们知道你是好人。好人——最好欺负。”
“所以我应该变成坏人?”
“你应该学会说‘不’。”陈老师说,“对那些东西说不。也对自己说不。不要每次有人打电话给你,你就跑去鬼屋救人。你不是超人。你是YouTuber。”
“可是如果下次又有人——”
“下次有人打电话给你,叫他来找我。”陈老师的口气不容置疑,“这是我的工作,不是你的。你的工作是拍影片、赚钱、缴税。懂吗?”
“懂。”
他不懂。但他知道陈老师是为了他好。
那天晚上,刘丞翰坐在三重的家里,吃着外送的盐酥鸡。九层塔很多,还加了蒜末和辣椒粉,很香。他一边吃一边滑手机,看到PTT八卦版上有一篇新贴文:
[问卦]西宁国宅真的要拆了?
他点进去看。内文说台北市政府终於通过了西宁国宅的都更计画,预计明年开始拆迁,原住户将安置到附近的社会住宅。那块地之後会改建成公园和商业大楼的综合体。
该拆了”,有人说“拆了之後那些鬼要去哪里”。最後一则回文是一个匿名帐号发的,只有一句话:
“拆不掉的。祂们就在那块地里面。你把楼拆了,祂们还是在。你把地挖了,祂们还是在。你把整条路都铲平了——祂们还是在。”
刘丞翰放下手机,把最後一块盐酥鸡吃完。他把竹签丢进纸袋里,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三重夜景跟往常一样——路灯橘色的光,远处大楼的霓虹灯,捷运站出口的人潮。正常的世界。活人的世界。
他抬头看天空。云层很厚,看不到星星。但他觉得云层里面有什麽东西在移动——不是飞机,不是鸟——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光点,在云层的缝隙中缓缓移动,往西边的方向飘去。
西边是淡水河。是出海口。是大海。
他不知道那个光点是什麽。也许是一架飞机。也许是一颗流星。也许是别的什麽。
他对着那个光点挥了挥手。
光点闪了一下——像是回应——然後消失在云层中。
刘丞翰关上窗户,拉上窗帘,走回书桌前。他打开电脑,打开YouTube,开始剪辑下一支影片的素材。那是一支关於台南美食的影片——安全的、阳光的、充满人情味的主题。没有鬼,没有灵异,没有呼吸声。
他剪到一半,手机响了。是一封电子邮件,来自一个陌生的地址:
“刘先生您好,我是基隆海边一间废弃戏院的屋主。最近那边出了一些……奇怪的事情。邻居说晚上会听到里面有人在唱歌。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来看看?我可以带您进去。”
刘丞翰看了这封信三秒钟。
然後他按下了“删除”。
他关掉手机,继续剪片。萤幕上,台南的牛肉汤冒着热气,老板在镜头前笑得很开心。
“这家牛肉汤我从小吃到大,”老板说,“每天早上四点就起来熬汤,新鲜的台湾牛,不加味精,纯天然的甜味——”
正常。温暖。活人的世界。
刘丞翰微笑了一下,继续剪片。
窗外的夜空中,那个小小的光点又出现了。它在云层的缝隙中闪烁了一下,然後消失了。
这次是真的消失了。
风从淡水河的方向吹来,吹过西宁国宅的顶楼,吹过那个曾经放着水塔的位置。那个位置上,有一双红色的小鞋子——已经旧了、脏了、鞋面的漆皮都龟裂了——但它们还在那里,鞋尖朝外,朝着铁门的方向。
鞋子的旁边,有一个小小的脚印。湿的。只有一个。
脚印的方向是朝着铁门的。
朝着出口的。
她走了。真的走了。
但这栋楼还在。那些呼吸声还在。那些在墙壁里面走来走去的脚步声还在。那个在四楼水泥
它们会一直在。
直到有一天——如果有人愿意听它们说话、愿意帮它们找到出路、愿意带着盐酥鸡来看它们——也许,也许它们也会走。
也许。
刘丞翰剪完了影片,按下“输出”。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没有做梦。
他只是感觉到,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淡水河的另一边,在西宁国宅的某个角落——有什麽东西在呼吸。
很重、很慢的呼吸。
像是在睡觉。
又像是在等待。
等待下一个走进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