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胡适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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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在书房里回荡,撞在书柜上、撞在墙壁上、撞在天花板上,形成一阵阵混乱的回声,像一群受惊的鸟在房间里乱飞。
他走到窗前,又走回来,走到地图前,停下来,盯着东北的方向,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台快要爆炸的锅炉。
“日本人找麻烦,王正廷找麻烦,张汉卿找麻烦——那群人,”他指了指南京的方向,声音里充满了厌恶和愤怒,“胡适、陶希圣、陈布雷——”
他说到“陈布雷”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转过头,看着陈布雷。
陈布雷站在那里,垂着手,面无表情,但额头上的汗珠更密了,顺着鬓角淌下来,滴在长衫的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常凯申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继续踱步。
他的步伐慢了一些,但依然急促,皮鞋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一个人的心跳。
“布雷,我不是说你。”他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带着怒气,“我是说那些人——那些天天在报纸上写文章、在座谈会上演讲、在电报里提建议的人。什么‘和平交涉’、‘国际仲裁’、‘诉诸国联’——国联是什么?国联是列强的俱乐部,我们连会员都不是,凭什么给我们仲裁?”
他走回书桌前,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手指互相捏着,指节发白。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地图上,落在江西的方向——那里,红色区域标注得密密麻麻,像一片蔓延的火焰,从井冈山烧到瑞金,从瑞金烧到赣南,烧得他夜不能寐、食不知味。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瞳仁收缩成两个针尖,死死地盯着那片红色区域。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微微抽搐,脸上的潮红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铁青色的、冰冷的、像冬天河水结冰后的颜色。
“布雷,”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传来的,“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南昌吗?”
陈布雷微微欠身:“委座亲自督师,围剿共匪。”
“对。”常凯申点点头,手指在地图上那片红色区域上轻轻划过,像在抚摸一道伤口,“共匪,才是心腹大患。日本人,顶多是皮癣之疾。”
他抬起头,看着陈布雷,目光锐利如刀:“皮癣之疾,痒是痒,但不会要命。心腹大患,不动手术,会死人的。”
陈布雷沉默了几秒,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他的表情很复杂——有认同,有犹豫,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明知道不该往下看,但忍不住看了一眼,然后腿就软了。
常凯申没有注意到陈布雷的表情,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不在乎。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盯着那幅孙中山的“博爱”二字,站了很久。他的背对着陈布雷,肩膀微微耸起,像在承受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总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祈祷,“总理在世的时候,常说‘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现在,革命成功了没有?没有。北伐成功了,但国内还有共匪;统一完成了,但日本人在满洲动了刀子。列强在外虎视眈眈,都在看我中华笑话!总理,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他转过身,走回书桌前,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毛笔,蘸了墨,在一张空白信纸上写下一行字。
他的字迹端正而有力,一笔一划,像在用刀刻石头。他写的是:“攘外必先安内。”
写完后,他把毛笔搁在砚台上,看着这六个字,看了很久。
墨迹在纸上慢慢洇开,像一朵黑色的花在绽放。
他的目光从第一个字移到最后一个字,又从最后一个字移回来,像在丈量每一个字的重量。
“布雷,”他说,没有抬头,“把这个意思,拟一份通电,发给各省。就说——国家多难,外有强邻,内有匪患。当务之急,是肃清匪共,安定后方。后方不安,何以御外?此理至明,不待多言。”
陈布雷拿起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笔尖沙沙作响。他的字迹很潦草,像被风吹乱的草,但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地落在纸面上,像一颗颗种子被播进土里。
常凯申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和老槐树叶子的清香,还有远处水塘里青蛙的叫声,呱呱呱,呱呱呱,像在嘲笑什么。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胸口里的那股闷气似乎被带走了一些,但他的眉头依然紧锁,眉心那个“川”字依然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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