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2/2)
“她在这里。”女人说,“每一个人,走过这座桥之后,都会变成一枚茧。挂在树上,等。等到该等的人来了,茧就破了,他们就走了。”
沈念抬起头,看着那些茧。哪一个才是青茵?哪一个才是那个在河边等了几百年的人?她不知道。她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些沉默的、等待的茧。
“她会破茧吗?”她问。
女人看着她。“那要看你。”
沈念怔住了。“看我?”
女人点了点头。“你来了,她就可以走了。但你得替她留下来。”
沈念站在那里,看着那满树的茧,脑子里一片空白。替她留下来。留在这里,变成一枚茧,挂在树上,等。等下一个来的人。等多少年?三千年?四千年?还是永远?
“我……”她开口,声音沙哑,“我能见她一面吗?”
女人沉默了一息。然后她抬起手,指向树冠最高处。那里,有一枚茧,比所有的茧都小,都暗,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那就是她。”
沈念走到树下,仰着头,看着那枚茧。很小,很暗,挂在高高的枝头,在风里轻轻晃。她伸出手,够不到。她踮起脚,还是够不到。她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枚茧,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青茵,我来了。”
茧没有动。风也没有停。桑叶沙沙响,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叹气。然后——那枚茧亮了。很淡,很轻,像萤火虫的光,在风里一闪一闪。
沈念的眼泪落下来。她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枚小小的、亮起来的茧,泪流满面。
“谢谢你。”她轻声说,“谢谢你等我。”
茧亮了一瞬,然后暗了。不是熄灭,是沉下去了,沉进某种更深更安静的光里。
女人站在她身后,看着那枚茧,目光里有一种悲悯的温柔。“她听见了。”
沈念擦了擦眼泪,转过身,看着她。“我替她留下来。”
女人看着她。“你想好了?”
沈念点头。她想起玉门关外那道金色的裂缝,想起那条漂满灯的河,想起青茵站在河对岸冲她微笑。“我们都是这样的人。不知道为什么要来,但还是来了。不知道前面是什么,还是走进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现在,我走进来了。”
女人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按在沈念的肩上。“不用你留下来。”
沈念愣住了。“不用?”
女人摇了摇头。“她已经等到了。你来了,她就够了。不用你替她,不用你留下来。”
她指向那棵树。那枚小小的茧正在变亮,越来越亮,亮得像一盏灯。茧壳上出现了一道裂纹,很细,很轻,像新生儿的第一声啼哭。裂纹越来越长,越来越密,整个茧壳碎成无数光点,飘散在风里。光点散去后,那里站着一个人。
很老了,头发全白了,背微微驼着,穿着很旧很旧的棉袄,脖子上挂着两块玉。她站在那里,站在高高的枝头,低头看着沈念,微微笑了。
“你来了。”她说。
沈念仰着头,看着那张她只在梦里见过的脸,眼泪止不住地流。“青茵……”
青茵从枝头走下来,像走下一级级台阶。她走到沈念面前,停下。她们面对面站着,一个很老,一个很年轻,中间隔着几百年的等待。
“谢谢你。”青茵说,“谢谢你来找我。”
沈念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很轻,很暖,像握住一片桑叶。“你……你要去哪?”
青茵抬起头,看着那满树的茧。“去找一个人。”
沈念知道她找谁。“黄承彦?”
青茵微微笑了。那笑容里有几百年的时光,有所有她走过的门,有所有她等过的夜晚。“他还在等我。”
沈念松开她的手。“那你去吧。”
青茵看着她,目光里有悲悯,也有温柔。“你呢?”
沈念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好,我会回去的……并且代替你来继续生活下去。”
青茵默默地点了点头,表示回应。随后,她毅然决然地转过身去,迈着坚定而沉稳的步伐朝着那棵巨大的桑树缓缓走去。每踏出一步,似乎都带着无尽的眷恋和不舍。然而,当她走出短短几步之后,却突然停住了脚步,并回过头来,深深地凝视着身后不远处的沈念。这匆匆一瞥之中蕴含着千言万语、万般情愫,但最终所有复杂难言的情感都凝聚成了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一定要替我们好好活下去啊!”
此时此刻的沈念宛如雕塑般静静地伫立原地,目光紧随青茵渐行渐远的身影直至其完全消失于茂密的桑树林之间方才收回视线。紧接着,她深吸一口气,再次转身迈步向前方那座石桥走去。待到行至桥头时,她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并垂首俯瞰桥下潺潺流淌而过的清澈河水。就在这时,水面之上竟赫然浮现出一张熟悉无比的面庞,正以一种奇特的姿势仰头直视着她。
“难道你真的打算就此离去吗?”那张脸轻声问道。
沈念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作为回答。
只见那张脸上的表情略微放松下来,随即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既然如此,那么就安心踏上归途吧。但千万不要忘记我们哦……”
话音未落之际,沈念已然迈步登上桥梁,沿着来时之路徐徐前行。当来到桥身正中央位置的时候,她再度驻足而立,回首凝望后方。远方的山谷依旧静谧如初,高耸入云的桑树依然傲然挺立,满枝头洁白如雪的蚕茧仍旧伴随着微风轻柔摇曳生姿。她情不自禁地向着眼前这一切挥动起手臂,仿佛在与它们作最后的道别仪式一般。做完这些后,她毅然决然地转过身来,义无反顾地迈入那片散发着淡淡青光的神秘领域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