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长夜风暴(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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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侧身让开,厅门轰然洞开。
门外,火把通明。
一队差役鱼贯而入,为首之人身着官服,面色铁青,正是工部负责工程验收的员外郎钱德茂。此人素来与蔡党走得极近,陈巧儿在将作监时便听闻他贪墨工程款项的传闻,只是从未有过交集。
“将作监陈巧儿,有人举报你在垂拱殿修缮中私用禁术,偷工减料,心怀不轨。”钱德茂面无表情地展开一份文书,“本官奉命彻查,请你随本官走一趟。”
陈巧儿目光越过钱德茂,落在院中。那里还站着一个人——将作监少监孙正言。
孙正言年过半百,是陈巧儿在将作监最大的支持者,正是他力排众议,破格让她参与垂拱殿修缮。此刻他站在那里,面色灰败,嘴唇紧抿,看向陈巧儿的目光中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的含义,陈巧儿读懂了——不要反抗,反抗只会更糟。有人在朝堂上布了局,连他一个小小的少监也无力回天。
花七姑紧紧握着陈巧儿的手,指尖冰凉。陈巧儿却忽然笑了,那笑容干净而坦然,像是一朵开在悬崖边上的花。
“既然是官面上的事,巧儿自当配合。”她整了整衣襟,看向钱德茂,“只是有一件事,巧儿想问清楚——这‘走一趟’,是去何处?是协助调查,还是收押待审?”
钱德茂冷哼一声:“证据确凿,自然是收押。”
“证据确凿?”陈巧儿重复这四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讽刺,“钱大人连我的工法都未曾查验,连图纸的真伪都未曾分辨,就敢说‘证据确凿’?大人的官印,是不是盖得太快了?”
钱德茂面色一沉:“大胆!”
“巧儿不敢大胆。”陈巧儿平静地说,“巧儿只是觉得奇怪——今日这场宴席,李员外设的,王管事来的,赵四‘作证’的,禁书图纸亮相的,然后钱大人就恰到好处地带着差役到了。这时间卡得,比巧儿做的鲁班锁还要精准。”
厅中几个工匠倒吸一口凉气。这话太过直白,直白到等于指着李员外和王管事的鼻子说——你们在演戏。
李员外脸色铁青,王管事却依旧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仿佛在看一只困兽犹斗的猎物。
“陈巧儿,你也不必在此巧言令色。”钱德茂一挥手,差役们围了上来,“是非曲直,自有国法公断。带走!”
花七姑被挡在了厅外,两个差役死死架住她的胳膊,任她如何挣扎也动弹不得。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陈巧儿被押上囚车,火把的光芒在陈巧儿脸上跳跃,映出一张倔强而沉静的面孔。
囚车启动前,陈巧儿忽然回头,隔着铁栏看向她。
那个眼神,花七姑一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恐惧,不是哀求,而是一种近乎笃定的从容——像是在说:别怕,我不会有事的。
可花七姑知道,她有事。
《鲁班书》禁篇的罪名一旦坐实,陈巧儿面临的将是灭顶之灾。而更可怕的是,这场构陷背后站着的,是权倾朝野的蔡京一党。他们要的不是陈巧儿的命,而是通过毁掉“巧工娘子”这个招牌,向所有不肯依附他们的工匠传递一个信号——不听话,就是这个下场。
囚车消失在夜色中。
李员外满意地拍了拍手,转身回厅。王管事慢悠悠地走到花七姑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忽然凑近,压低声音:“花姑娘生得这般好颜色,何必跟着一个匠人受苦?不如跟了蔡公门下,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花七姑抬眼看他,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冰碴。
“替我转告你家蔡公一句话。”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王管事一个人能听见,“我花七姑行走江湖二十年,见过比这更脏的局。他今日动巧儿一根头发,他日我让他满门鸡犬不宁。”
王管事瞳孔微缩,旋即又笑了:“花姑娘好大的口气。”
“你大可以试试。”花七姑说完这句话,转身便走。两个差役想拦,被王管事挥手制止。
“让她走。”王管事眯着眼,看着花七姑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一个江湖卖唱的,翻不起什么浪。”
院中恢复了平静,只有赵四还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李员外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赵四,你做得不错。你那儿子在书院好好读书,将来前程似锦。”
赵四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陈巧儿方才坐过的那把椅子上,椅子前的地面上,有一滴殷红的血——是陈巧儿起身时,指甲掐进掌心留下的。
他忽然蹲下身,将那一滴血用袖子擦去,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宴席。
夜色浓稠如墨。
汴京城万家灯火,歌舞升平,无人知晓这一场宴席上发生了什么,也无人知晓,一个来自后世的灵魂,正在黑暗的囚笼中,等待着属于她的审判。
而在汴京城另一头的驿馆中,花七姑推开房门,从床底暗格中取出一个布包。布包里是一把短刀、一包银针,以及一块陈巧儿从不离身的怀表——那是她穿越时唯一带过来的东西,昨夜忘在了枕下,今日出门时没来得及带上。
花七姑将怀表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巧儿,等我。”
窗外,梆子敲过了三更。
长夜方半,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