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就这么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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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肤接触的刹那,他感觉到老人整个身体轻轻一震,像枯叶被风吹动。
那双粗糙的手顺着他的手臂向上爬,颤抖着抚过他的肩膀,最后停在他的脸颊两侧。
拇指反复摩挲着他的颧骨,力道很轻,像在确认瓷器的完好程度。
“肉少了,”
她喃喃地说,呼吸里带着药草的气味,“骨头都显出来了。”
说完就要转身往厨房方向走,“灶上还煨着汤,正好给你下碗面。”
他扶住她的胳膊。”爷爷呢?”
“楼下棋牌室,不到饭点不回来。”
她笑起来,皱纹从眼角辐射开去,像石子投入静水后荡开的涟漪,“老头子腿脚利索,哪像我……”
话没说完又要往电话机那边挪。
陆宇轻轻按住她的肩膀。”我在车上吃过东西了,现在什么都塞不下。”
他引着她往客厅走,沙发套还是那套蓝格子的,只是洗得有些发白。
空气里有股熟悉的樟脑丸味道,但底下还藏着另一种气息——某种苦味的、熬煮过的植物根茎的气味,丝丝缕缕地缠绕在家具缝隙里。
老人坐下时,手还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准确落在他手背上。”那等你饿了再说,”
她拍了拍他的手背,“牛肉在冰箱里腌着呢,你小时候最爱那个味道。”
他握紧那只手,掌心传来的温度比记忆中低了许多。
窗外有摩托车驶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
楼道里传来邻居开关门的声音,铁门碰撞的闷响在水泥墙壁间回荡。
陆奶奶的手固执地停在半空,掌心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这可由不得你推辞。”
她的声音里掺着不容分说的絮叨,“瞧瞧这手腕,细得跟柳枝儿似的。”
年轻人只能扯了扯嘴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并没觉出什么不同。
或许全天下的祖母眼里,孙辈永远缺一碗饭的温度。
他放轻声音哄了好一阵,老人才肯坐进沙发凹陷的绒布里。
话语像毛线团般滚了一会儿,老人的眼皮渐渐沉了,呼吸变得绵长而断续。
他伸手搀住那截枯瘦的胳膊,将人慢慢送进里屋的床榻。
确认被角掖稳后,他转身带上了门。
巷子深处的空气泛着午后的倦意,他知道该往哪儿寻人——牌局哗啦啦的声响,隔着一整条街就能听见。
那间屋子飘出陈年烟草与旧木头混合的气味。
他推门进去,目光扫过几张方桌,最后停在窗边那片光晕里。
一件厚实的毛衣裹着微驼的背,烟斗咬在齿间,缕缕青烟盘旋而上。
牌被拍在桌上的脆响,混着含混的笑骂声。
他走近,鞋底摩擦水泥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老爷子。”
椅上的人仰起脸,花白的眉毛困惑地拧在一起。
年轻人脸上还蒙着口罩和墨镜,这大半年在镜头前打滚,到底在身上镀了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光泽,连衣裳的剪裁都透着陌生的挺括。
老人眯着眼,没认出来。
“您哪位啊?”
整桌人的视线都粘了过来。
他叹了口气,抬手摘去脸上的遮挡物,又唤了一声:“是我,安子。”
“嗬!”
老人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锐响。
那双粗糙的手掌拍上他的肩头,力道大得让他晃了晃。”还知道摸回家门?”
笑声洪亮地炸开,随即又压低了,打量他的目光变得挑剔,“怎么瞧着脸盘子越来越光溜,跟个姑娘家似的。”
年轻人只能咧咧嘴,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这能怪谁呢。
“散了散了,今儿不打了!”
老人已经开始收拢桌上的牌,动作快得带风,“我孙子回来了,得回去张罗张罗。”
趁这空当,年轻人转向牌桌旁一张张熟悉又添了风霜的脸,微微躬身。
“姜奶奶。”
“孙伯伯。”
“荣婶。”
一道道带笑的目光将他裹住,声音七嘴八舌地围拢过来。
“模样可真周正,找着伴儿没?”
“我家丫头前阵子刚出校门,要不你们年轻人见见?”
“这眉眼,生得真细致。”
“是秀气,越看越耐看。”
平日里在演播室里伶牙俐齿的人,此刻却被这些热腾腾的调侃堵得耳根发热,只能含糊地点头,拽着祖父的衣袖,近乎逃也似的离开了那片喧闹。
***
“奶奶的眼睛……究竟怎么回事?”
问题终于滑出口。
并非不惦记祖父,只是男人之间有些话,总得绕个弯子,像酒得慢慢烫热了才好入口。
老人背着手,步子迈得稳当,语气里竟透出点莫名的炫耀:“老了,机器零件生锈了呗,白内障。”
夜色沉得化不开时,老屋里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
陆宇躺在旧木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片水渍留下的印子,怎么也合不上眼。
下午那番对话还在耳边打转。
他刚提起医院的事,老爷子一记栗子就敲在他额头上,不重,却带着粗糙的暖意。”小崽子还教起我做事了?”
老人笑骂时眼角的皱纹挤成了扇子褶。
后来老爷子摆摆手,说人老了就像旧机器,零件松了,修也是白修,万一修坏了瘫在床上,那才真叫遭罪。
话里带着玩笑的调子,可陆宇听得出底下压着的实心——他们是不想再折腾了。
晚饭吃得安静。
两位老人睡得迟,在昏黄的灯下有一搭没一搭说着陈年旧事。
陆宇插不上话,只是听着。
等屋里彻底静下来,那种熟悉的空旷感又漫上来——县城对他而言,早就是个没有锚点的地方。
从初中到大学,他像候鸟一样只在寒暑假短暂停驻,旧时的玩伴早已散在各地,连巷子口的狗都不认得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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