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纵是朝堂风浪急,不违儿女一心真(1/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裴怀瑾回到城南客居时,天已经黑透了。
院子里的灯笼只点了两盏,昏黄的光照不到墙角,随从们远远站着,没有人上前。
他推开书房的门,走进去,反手把门闩下。
书房里很暗,只有案上一盏油灯。
裴怀瑾在案前坐下,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灯芯跳了两下,油盏里的火焰歪过去,又慢慢正回来。
他坐了很久。
久到油灯的灯芯烧出一截黑色的灯花,垂下来,搭在灯盏的
边缘上,发出细微的嗞嗞声。
裴怀瑾伸手把灯花捻掉,火焰重新亮了一些。
他从案角的匣子里取出一张宣纸,铺平,用镇纸压住两端。
又从笔洗里拿起那支用了十几年的羊毫,蘸了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墨在笔尖聚成一颗珠,越来越重,最终滴下来,在宣纸上洇出一个黑色的圆点。
裴怀瑾盯着那个墨点看了两息,把这张纸揉成一团,丢到脚边,重新取了一张。
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
笔锋纸。
“今日午后,望湖茶肆开坛讲学,有一蒙面男子当众发难,言及臣去岁腊月入京之行程、车夫姓氏、换车地点,俱与实情吻合。”
写到这里,裴怀瑾停了一下笔,把
“臣以为,此等细节非秦州本地所能探知,必系京城方向或沿途驿站之所得。”
“能在秦州城中调动此等情报之人极少,故而斗胆推断,此人极有可能为安北王本人。”
“盖因唯安北王有此动机,于讲坛之上公开发难,而非私下威胁。”
最后一段,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用了力。
“恳请殿下示下,当如何应对。”
裴怀瑾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将纸折成三折,塞入铜筒,从抽屉深处摸出一块蜡饼,就着灯火化开,封了口。
他起身走到门前,拉开门闩。
门外廊下,一个灰衣随从一直站着,背靠柱子,听到门响,立刻转身。
裴怀瑾把铜筒递过去。
“送到京城,走老路,不要停。”
随从双手接过铜筒,没有多问,转身从后门出了院子,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裴怀瑾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没有立刻回屋。
夜风从院墙外灌进来,吹得檐角的灯笼晃了一下。
这封信不仅仅是在汇报。
他需要一个答案。
今日茶肆的事,明天就会传遍秦州城的每一个书斋茶馆。
那个戴面具的人只问了几个问题就走了,什么证据都没亮,什么身份都没报,但留下的东西比证据更要命。
他留下了疑问。
读书人最怕的不是被骂,是被怀疑。
裴怀瑾清楚。
如果太子还需要他,他就还有价值,有价值就有人替他堵洞。
如果太子觉得他这颗棋子已经碎了......
裴怀瑾转身走进书房。
油灯还在亮着,案上那张揉成一团的废纸静静躺在地上,上面那个洇开的墨点已经干透了。
......
翌日清晨。
苏承锦睁眼的时候,窗户已经打开了半扇,晨光从外面斜着照进来,照在对面的墙上。
顾清清坐在窗边的矮凳上,穿戴整齐,膝上摊着一本册子,正翻到中间的位置,手指压着某一页,看得很专注。
苏承锦在床上躺了一会,翻了个身,声音带着没醒透的沙哑。
“今日跟我去李家?”
顾清清没有抬头,翻了一页。
“今日不跟你一起了,让卢巧成陪你便是。”
苏承锦撑着胳膊坐起来,看了她一眼。
“身子不舒服?”
顾清清这才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想在秦州城里转转。”
苏承锦嗯了一声,开始起身穿衣。
“让苏一跟着你。”
顾清清把册子合上,站起来走到床边。
“我心里有数,不用担心。”
她低下头,伸手替他把歪到一边的衣领翻正,又拉过搭在床尾的腰带,绕过他的腰,系了一个利的扣。
然后两只手抵在他肩膀上,把他往门的方向推了一下。
苏承锦被推得往前踉跄了半步,回过头的时候,顾清清已经在关门了,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按在门板上的手。
他无奈地笑了一下,转身下楼。
......
大堂里,卢巧成已经坐在角的桌子旁边了。
苏承锦下楼的时候先愣了一下。
卢巧成今天换了行头。
不是他平时穿的那种料子考究、绣纹精细的锦缎长衫,而是一件颜色偏深的素面直裰,藏青色,没有暗纹,腰间也没挂那块他走哪儿带哪儿的翠玉佩。
头发束得比平日规矩,用一根乌木簪子别住,连鬓角的碎发都抿得服帖。
苏承锦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遍,走过去坐下。
“今天怎么换了行头?”
卢巧成端起桌上的粥碗喝了一口,头也不抬。
“去人家家里拜访,总得有个样子。”
苏承锦笑着看了他一眼,没有再什么。
两人吃完早食,出了客栈。
丁余在门外等着,赵杰在街对面的布铺檐下站着,两个人一前一后散开,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秦州城的早市比卞州要热闹得多。
巷子深处传来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挑担的货郎、赶着驴车进城的菜农、扛着成捆竹竿的匠人,把路口堵得严严实实。
苏承锦侧身避开一个背着半人高箩筐的妇人,从人缝里穿过去,没有任何人多看他一眼。
卢巧成跟在他身后,两人沿着主街往东走了两条街,拐进一条更安静的巷子。
巷子两侧是连片的宅院,门面都不算大,但墙头的瓦片和门前的石阶看上去都有些年头了。
越往里走,行人越少。
再走百步,前面就是李家宅邸的门楼了。
......
三间四柱的石牌坊式门楼立在巷子尽头,不高,但占了整条巷子的宽度。
门面不上气派,两扇黑漆木门上没有铜钉,只有两只铁环。
门楣上方嵌着一块青石匾,匾上刻了两个字,笔画已经被风雨打磨得浅了,但还看得清楚。
两侧门柱上的楹联也是石刻的,字迹比门匾更旧,联面上有细密的青苔纹。
苏承锦抬头看了一眼门匾上的字,没有读出声。
卢巧成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叩了三下门。。
开门的是上回挡过卢巧成的那个管事,四十出头,面相精干,穿一身灰蓝色短褂,袖口扎得紧。
管事先看了卢巧成一眼,目光里没有上回的冷淡,也没有热络,就是平平的,像看一个已经认识但不需要客套的人。
然后他的视线挪到卢巧成身后的苏承锦脸上,随后侧身让开门。
“二位请进吧。”
声音平淡,不高不低。
“家主已经等候多时了。”
卢巧成眉头动了一下,扭头看了苏承锦一眼。
苏承锦的表情没有变化,率先迈步跨过门槛,跟着管事往里走。
......
青石甬道从大门一直延伸到院子深处,两侧是修剪得极其规整的矮松,每棵松树的高度几乎一模一样,枝条的走势也被约束在一个方圆之内。
松树后面是连片的院。
灰瓦白墙,屋脊上没有走兽,没有鸱吻,连瓦当上的花纹都是最朴素的云纹。
甬道拐了两道弯。
经过一座半旧的石拱桥,桥身上爬满了青苔,桥下是一条窄窄的活水渠,水很清,流得不快,能看见渠底铺的鹅卵石,大均匀,颜色一致。
过了桥,前面是一道月洞门。
苏承锦一路走过来,始终没有话。
院子里没有假山,没有鱼池。
没有太湖石,没有锦鲤,没有任何一样用来炫耀财力的东西。
但每一处转角的地砖接缝都严丝合缝,看不到半块翘起的砖角。
每一面墙体的灰缝宽度都是一样的,没有一处鼓包或脱。
处处透露着规矩二字。
这个宅子里住过很多代人,每一代人都在同一套规矩里生活,同一套规矩里修缮,同一套规矩里老去。
卢巧成跟在苏承锦身后,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
“比我家的院子规矩多了。”
苏承锦没有接话。
......
快走到月洞门的时候,苏承锦停了脚步。
月洞门右侧的回廊下,一个身影正站在那里。
穿的是一件水蓝色的锦绣长裙,裙摆拖地,袖口收窄,腰间系着一根同色的绦带,头发绾了一个规矩的低髻,插了一支素银簪。
李令仪低着头,正跟一个端着托盘的丫鬟着什么。
“正堂的茶点换成松仁酥和桂花糕,客人用的杯盏把青瓷的撤了,用白瓷那一套。”
丫鬟点了点头。
“午膳的菜式减两道荤的,加一道素汤。”
丫鬟又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开。
李令仪抬起头来。
正好看见甬道上走过来的两个人。
卢巧成的脚步顿住了。
他站在那里,眼睛盯着回廊下的那个人。
苏承锦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扬起来,用手肘碰了碰他的胳膊。
“怎么了,看傻了?”
卢巧成把脑袋别过去,耳根红了一层,嘟囔了一句。
“这回看上去倒像是个大家闺秀了。”
李令仪走了过来,步子不急不缓。
她走到二人面前,站定。
然后微微屈膝,双手交叠于腹前,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见礼,从头到脚挑不出半点毛病。
声音也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卢巧成从来没在她身上听到过的柔和。
“令仪见过王爷。”
苏承锦笑着摆了摆手。
“李家主可在?”
“家父在正堂候着。”
李令仪直起身,朝身后的管事挥了挥手。
管事点了点头,无声地退了下去。
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苏承锦往正堂方向走。
苏承锦笑着点了点头,抬脚往前迈了一步。
卢巧成也抬脚,准备跟上去。
李令仪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力道不,卢巧成被拽得身子一歪。
“跟你有什么关系,老实待着。”
卢巧成皱了皱鼻子,低头看了一眼她抓着自己胳膊的那只手,嘴角往下一撇。
“穿上这身衣服,脾气也变不了,你没救了。”
李令仪伸出另一只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
卢巧成龇了一下牙,倒吸了一口凉气。
李令仪松开手,瞪了他一眼。
“闭嘴。”
苏承锦笑着摇了摇头,迈步走入正堂。
正堂不大。
一张长案,两把圈椅,靠墙一座条几,条几上摆着一只铜炉,没有点香。
中堂处挂着一幅字,装裱用的是最普通的绢底,没镶金边,没嵌玉石。
上书四个大字。
守拙藏锋。
款是一个李姓的名字,苏承锦没见过,但笔力沉厚,墨色老旧,绢底的边角已经泛出淡淡的褐黄,少五六十年了。
苏承锦站在那幅字
主位上坐着一个人。
知天命的岁数,身形不胖不瘦,穿一件深褐色的长衫,料子寻常,没有暗纹。
头发半白,用一根木簪束着,面容平平,放在街面上就是一个卖杂货的老掌柜,绝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李从章看了一眼走进来的苏承锦,没有起身。
“王爷既然来了,便坐吧。”
语气平淡,像是在招呼一个串门的晚辈。
苏承锦也没客气,绕过长案,在左侧首位上坐了下来,姿态自然。
“看来李先生等了我许久了?”
李从章笑了笑,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茶案边,亲手提壶倒了一杯茶,双手递到苏承锦面前。
“昨日望湖茶肆的风波,想必就出自王爷之手。”
苏承锦接过茶杯。
李从章退回座位,不紧不慢地接着。
“所以老夫也不算苦等,毕竟王爷的行程并不难猜。”
苏承锦端着茶杯,低头吹了吹浮沫。
“本来还以为李先生是收到了什么消息,故意针对于我。”
他抬起眼,看着李从章。
“现在看来倒是我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李从章笑着摆了摆手,没有接这话。
苏承锦放下茶杯,看着他,语气随意了几分。
“李先生能猜到这些,想必也能猜到我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李从章点了点头。
“并不难猜。”
“王爷未到秦州之前,蒋家离开卞州的消息便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想必是京中散的消息。”
苏承锦笑了笑。
“看来李先生是不打算站在京城那边了。”
李从章没有否认,也没有点头,只是带着一抹淡然的笑意,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
苏承锦盯着他看了两息,继续开口。
“不过李先生,您连我这边都不打算站,就不怕李家真的毁于一旦?”
这句话出来,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李从章放下茶杯,笑了笑。
“王爷是如何看出来的?”
苏承锦无奈一笑,摇了摇头。
“李先生太过直接了,也太过坦然。”
“一个被太子盯上的世家家主,见到我这个乱臣贼子登门,既不慌张,也不攀附,甚至连试探都省了。”
“想必李先生早就想好了。”
李从章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的确。”
他把茶杯搁在扶手边的几上,声音平缓。
“自新朝建立,清扫世家如今已经是第三次了吧。”
苏承锦沉默着点了点头。
前两次他在宫中时翻过记录。
太祖皇帝建国之初清扫了一批站错队的前朝遗老世家,那是开国清洗。
梁帝登基后又清理了一批在夺嫡之争中押错宝的世家,那是巩固皇权。
但那两次针对的都是站错队的世家,动的范围有限,不像这一次来得这般凶猛。
李从章看着他的表情,没有追问,而是换了个话头。
“我李家是如何发家的,王爷可知道?”
苏承锦点了点头。
“明月曾与我过。”
他的声音放缓了些。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