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渡河的纸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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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半的夜,河水是墨一样的黑。
老周头蹲在渡口的破木桩上,望着对岸星星点点的灯火。这条河叫忘川河——当然是后人附会的名字,可在这中元节的夜晚,确实有了几分阴间的气息。河面宽阔,平日里摆渡的船家不少,可一到七月半,除了他这个老光棍,谁还会出来赚这份晦气钱?
风吹过,带着水腥气和远处纸钱烧焦的味道。老周头裹紧了那件油腻的旧夹袄,手摸向腰间的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劣质烧刀子顺着喉咙烧下去,总算驱散了些寒意。他眯着眼看天,月亮被薄云半掩着,像蒙了层白纱,光却是惨白的,照得河面泛起诡异的银鳞。
“最后一个时辰,再不来客就收船。”他嘟囔着,心里却盘算着这个月还欠着赌坊三钱银子。若不是手气背,何至于中元节还在这鬼地方等着。
正想着,对岸隐约亮起一点光。
老周头眯起眼,是盏白灯笼,在风中摇摇晃晃。提灯的人影模糊,看身形是三个。他心里一喜,却又觉得不对劲——这都子时了,谁家还在这时辰过河?
那点光越来越近,渐渐能看清是三个人,都穿着深色衣服,站得笔直。老周头站起身,正要喊话问问,却见其中一人举起灯笼,朝这边挥了三下。
这是要渡河的信号。
老周头解开缆绳,竹篙一点,他那艘老旧得吱呀作响的渡船便滑向河心。船头的风灯晃得厉害,把他在水面上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靠近对岸时,他才看清那三人站在渡口最边缘,脚下水波几乎要淹到鞋面。
怪了,正常人谁会站那么靠水?
“三位客官,这么晚了还要过河?”老周头把船靠稳,竹篙插进岸边泥里。
三人都不答话,默默地、一个接一个上了船。动作很轻,轻得船几乎没晃。老周头这才注意到他们浑身湿漉漉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往下滴着水,在船板上积起一滩滩水渍。
“哟,这是掉河里了?”老周头打趣道,心里却咯噔一下——这三人脸色白得吓人,在月光下简直像刷了层白粉。五官倒是清秀,两男一女,都年轻。可他们的眼睛空洞洞的,看着前方,又像什么都没看。
最怪的是他们的嘴角,都微微向上弯着,弧度一模一样,像是画上去的。
“船钱,一人一钱银子。”老周头伸出手,尽量不去看他们的脸。
站在最前面的男子缓缓抬手,动作有些僵硬。他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倒出三块碎银,放在老周头掌心。银子冰凉,沾着水汽,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老周头掂了掂,不止三钱,怕是足足有五钱。他心里一喜,赶紧揣进怀里。
“客官坐稳了。”他竹篙一点,船离开了岸。
河水今晚格外静,静得诡异。平日里总有的水声、风声,此刻都消失了。只有竹篙拨水的“哗啦”声,还有船板因三人身上滴水发出的、几不可闻的“滴答”声。老周头背对乘客撑船,却能感觉到六道目光黏在他背上。他加快动作,只想快点到对岸。
船到河心,最深最暗处。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啜泣声。
是那个女乘客。她哭得很轻,却令人毛骨悚然——那声音像是从水里发出来的,闷闷的,带着水声。
“我明明……我明明淹死在三天前……”她喃喃道,声音断断续续,“为什么还要渡河……为什么还要回去……”
老周头浑身一僵,竹篙差点脱手。他慢慢转过头。
三个乘客还是那样坐着,面无表情。可他们的脸在月光下更白了,白得透明。水滴从他们发梢、衣角滴落,在船板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水。那女子仍在啜泣,嘴角却还是向上弯着,形成一个诡异至极的表情。
“客……客官说什么胡话,”老周头干笑两声,声音却抖得厉害。
“不是胡话。”最左边的男子忽然开口,声音平平的,没有起伏,“我们三个,都淹死在三天前。就在这段河心。”
老周头觉得腿软。他低头,想看看船板上的水是不是从他们身上滴下来的。这一低头,魂飞魄散。
船板缝里正在渗水。
不是从外往里渗,是从里往外渗。暗红色的水,带着河底淤泥的腥味,一汩一汩地从木板缝隙冒出来,很快漫过他的鞋面。冰凉刺骨。
“这、这船明明昨天才补过……”老周头语无伦次,慌乱地四处张望。他想找破洞,却发现整个船底都在渗水。红色的水越来越多,已经漫到脚踝。
三个乘客一动不动坐着,水淹到他们的小腿,他们却毫无反应,只是直勾勾看着老周头。六只眼睛黑洞洞的,映不出一点月光。
“老丈,你看水里。”中间那个一直没说话的男子忽然开口,抬手指向船边。
老周头鬼使神差地探头去看。
月光正好从云缝漏下来,照在平静如镜的水面上。水里清清楚楚映出渡船的倒影,破旧的船身,船头晃荡的风灯,船尾插着的竹篙。
还有船上的人。
三个乘客的倒影,是三个纸人。惨白的脸,两团腮红,用墨笔描画出的五官,嘴角是鲜红的、上扬的弧度。穿着纸糊的衣服,已经被水浸得半透明,贴在纸做的身躯上。
而他自己,老周头的倒影,是一具泡得肿胀发白的尸体。脸上是死人才有的青灰色,眼睛半睁着,空洞无神。脖子上缠着水草,衣服破烂,随水波缓缓飘动。尸体的手还握着竹篙,做出撑船的姿势。
“啊啊啊——!”老周头惨叫起来,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在漫着红水的船板上。
他猛地抬头看三个乘客,他们还是那样坐着,脸白如纸,浑身湿透,嘴角带笑。他再低头看水里,倒影还是那样——三个纸人,一具尸体。
船在沉。红色的水已经漫到膝盖。可对岸依然遥远,来路也茫茫。整条河上只有他们这一艘船,在下沉。
“我想起来了……”老周头喃喃道,记忆如冰冷的河水涌进脑海。
三天前,七月十二。也是这个时辰,他撑船送最后一批客人。那晚他喝了太多酒,船到河心时,竹篙没撑稳,人晃了几晃。船上乘客惊慌尖叫,船剧烈摇晃。然后他脚下一滑,栽进河里。落水前,他看见船翻了,几个黑影在水里扑腾。
冰冷的河水灌进口鼻,他挣扎,却往下沉。水草缠住他的脚,越缠越紧。他看见月光透过水面,越来越远,越来越暗……
“我死了……”老周头呆呆地看着自己泡得发白的手,“我三天前就淹死了……”
三个纸人乘客同时转过头,看着他。他们的嘴角弧度更大了,大得咧到耳根。那女子停止啜泣,轻轻说:“是啊,你死了。我们也都死了。可是今晚,我们都要渡河。”
“为、为什么……”老周头的声音嘶哑。
“因为今晚是七月半。”中间男子说,他的声音开始变化,变得飘忽,像风吹过纸片,“阴间开门,亡魂归家。可是我们这些淹死鬼,要靠摆渡人带过河。你收了我们的买路钱,就得送我们到对岸。”
“可是对岸……”老周头望向远处灯火,忽然明白那不是人间的灯火。那是鬼火,是引魂灯,是阴间的入口。
船已经沉到船帮,红色的水漫到胸口。三个纸人乘客缓缓站起,他们轻飘飘的,像没有重量。纸做的身躯被水浸透,却没有沉下去,反而浮在水面上。
“船要沉了。”女子说,她的脸开始融化,墨画的五官晕开,变成一团团黑渍,“我们也该走了。”
三个纸人向前迈步,踏入水中。他们没有沉没,而是站在水面上,如履平地。然后,一步一步,朝着对岸的“灯火”走去。他们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融入月光中,消失不见。
老周头想喊,却发不出声。水已经淹到脖子,冰冷刺骨。他低头,看见水里自己的倒影,那是一具肿胀的尸体,正仰面看着他,嘴角似乎也浮起一丝诡异的笑。
然后水淹过头顶。
一片黑暗,冰冷,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老周头猛地睁开眼。
他还在船上。船完好无损,没有渗水,船板是干的。风灯在船头摇晃,月光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对岸的灯火温暖明亮,是人间的灯光。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子时三刻。
刚才的一切是梦?幻觉?
他摸摸怀里,那几块碎银还在,冰凉坚硬。他掏出来看,在月光下,银子闪着正常的银白色光泽。不,不是梦,银子是真的。
老周头颤抖着站起身,四下张望。河面空旷,只有他这一艘船。三个纸人乘客不见了,红色的水不见了,一切如常。
他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是了,定是这几日太累,又喝了酒,产生了幻觉。什么淹死,什么纸人,都是自己吓自己。他老周头活得好好的,还能撑船,还能赚钱,还能喝酒赌钱。
“妈的,自己吓自己。”他骂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河面上显得格外响亮。
他重新拿起竹篙,准备把剩下这段路撑完。竹篙入水,发出熟悉的“哗啦”声。船平稳地驶向对岸。
可总觉得哪里不对。
老周头皱眉,停下动作。太静了,整条河太静了。没有蛙鸣,没有虫叫,没有风声。只有他的竹篙拨水声,还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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