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0章 秦姑娘(1/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周日早上,陆沉是被阳光晃醒的。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从缝里挤进来,正好照在他脸上,跟舞台追光灯似的,精准打击。他翻了个身,拿枕头盖住脸,又翻了个身,拿被子蒙住头,折腾了好几个姿势,那道该死的光就是不放过他。
算了,不睡了。
陆沉从床上坐起来,抓了抓头发——不对,他现在没什么头发可抓了。前天理发师把他那头乱毛剪得贴着头皮,短得跟刚放出来的似的。他摸了摸后脑勺,手感扎手,像砂纸。
八点半。
距离相亲还有五个半小时。
陆沉下了床,趿拉着拖鞋去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看着有点陌生,短头发确实精神了不少,配上他那张本来就显年轻的脸,看着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上辈子他三十多岁的时候,发际线已经开始往后跑了,整个人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五六岁。这辈子头发还在,脸也没垮,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刷牙的时候,他把手机架在镜柜上,一边刷一边刷新闻。刷到一条“宏远集团高层变动”的消息,手指停了一下。点进去一看,是一家财经媒体发的短讯,说宏远集团副总裁王某某因个人原因离职,市场部副总监赵某某同时离职,公司称正在进行内部管理优化。
短短三行字,概括了他这两周干的全部事情。
陆沉盯着“王某某”和“赵某某”看了几秒,把新闻关了。这两周的事情就像一场梦,要不是通报会的红头文件还贴在公司公告栏里,他有时候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干过那些事。
吐掉牙膏沫子,漱了口,陆沉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凉水打在脸上,整个人清醒了不少。他擦了脸,回到卧室,打开衣柜。
那件蓝衬衫挂在最外面。
他妈给他买的那件,浅蓝色的,面料摸上去滑溜溜的,领子上还有两条暗纹,看着不张扬但挺有质感。他妈在服装厂干了大半辈子,挑衣服的眼光比那些商场里的导购强多了。上辈子这件衬衫他嫌颜色太嫩,一直挂着没穿,后来搬家的时候不知道塞哪儿去了。这辈子他妈给他寄过来的时候,在包裹里塞了张纸条,写着“儿子,这件你穿肯定好看,别又压箱底”。
陆沉把蓝衬衫拿出来,又翻出一条黑色的休闲裤,一双新买的皮鞋。他把这一身摆在床上,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还行。不正式也不随便,刚刚好。
然后他看到了旁边那双旧皮鞋。
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鞋面上全是褶子,鞋跟还磕掉了一块皮。这双鞋他穿了快两年了,上辈子就是穿着它去相的亲。那天下了点小雨,鞋底打滑,他在人民公园门口的台阶上差点摔了一跤,秦姑娘扶了他一把。他说了声谢谢,然后全程都在想鞋底的事情,连姑娘长什么样都没仔细看。
这辈子不行。
陆沉把旧皮鞋塞进鞋柜最里面,眼不见心不烦。
九点半,他出门了。
小区门口的煎饼摊前排了三四个人。大妈看到他从楼里出来,远远就喊:“小伙子,老样子?”陆沉点了点头,排在队伍后面。前面一个大爷买了两个煎饼,加了三鸡蛋,大妈翻面的时候铲子差点铲不过来。大爷拎着煎饼走了之后,轮到陆沉。
“今天周日还上班啊?”大妈一边摊面糊一边问。
“不上班,出去办点事。”
“穿这么精神,相亲吧?”
陆沉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大妈笑了,眼角的褶子挤成一朵花:“我在这摆了十年摊了,什么人干什么去,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上班的人早上都是蔫的,你这精神头足的,不是相亲就是面试。”她打了一个鸡蛋在面饼上,蛋液摊开,发出滋滋的声音,“姑娘多大啦?”
“不知道,还没见着呢。”
“那你可得好好表现。现在的姑娘眼光高着呢,你穿这件蓝的挺好,显白。”大妈刷上酱,撒上葱花和香菜,把煎饼卷好递给他,“拿着,多给你加了点辣,提气。”
陆沉接过煎饼,咬了一口,烫得直抽气。
坐在地铁上,他一边啃煎饼一边看窗外。周日早上的地铁比平时空多了,车厢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有低头刷手机的,有靠着打盹的,还有一个大姐带着一个小女孩,小女孩趴在窗户上往外看,嘴里念叨着“隧道隧道隧道”。
陆沉看着那个小女孩,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那会儿他妈带他进城,他也是这样趴在窗户上,把外面每一个一闪而过的东西都看得特别认真。后来长大了,坐地铁就只剩下低头刷手机了。
十点半,他到了人民公园附近。
约的是下午两点,他来早了。不是故意的,是在家待着实在坐不住,老想这个想那个,不如出来走走。
人民公园是这座城市最老的公园之一,门口有一个石牌坊,上面的字被雨水冲得有点模糊了。牌坊,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铺了一地金黄。
公园不要门票,陆沉走进去溜达了一圈。里面有打太极的老头,有遛鸟的大爷,有跳广场舞的大妈,还有几个小孩在追一只黄色的野猫。野猫窜上了一棵银杏树,小孩们在子。
陆沉在一条长椅上坐下,看着那只猫,忽然觉得当只猫也挺好的。不用上班,不用相亲,不用跟赵德柱这种人斗智斗勇,每天晒晒太阳舔舔毛,饿了就喵两声,自然有人给饭吃。
但他不是猫。
他是一条咸鱼。
而且还是一条刚刚翻了身、正在努力适应新姿势的咸鱼。
十一点半,陆沉从公园出来,在附近找了一家面馆,吃了一碗牛肉面。面一般,汤有点咸,但牛肉给得挺实在。他吃完面,又要了一碗面汤,慢慢喝着,消磨时间。
面馆里在放一首老歌,张学友的,陆沉叫不上名字但旋律特别熟。他听着听着,忽然想起上辈子的一些事情。上辈子他从公司离开之后,有一段时间特别消沉,天天窝在出租屋里打游戏,饿了就叫外卖,困了就睡,醒了继续打。他妈打电话过来,他接了就敷衍几句,说工作挺好的,同事挺好的,一切都挺好的。
后来他妈从老家跑过来看他,打开门看到他那个样子,什么都没说,把他屋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给他做了一顿饭,然后就走了。走的时候在桌上留了一个信封,里面是两千块钱和一张纸条,写着“儿子,不行就回家”。
他当时看着那张纸条,蹲在厨房里哭了很久。
但他没回家。
因为他不甘心。
上辈子不甘心,但最后还是没争过。这辈子,他不想再有“不甘心”这三个字了。
一点半,陆沉站起来,整了整衬衫领子,走出了面馆。
人民公园门口的人比上午多了不少。有带着孩子来玩的年轻父母,有手牵手散步的老两口,有举着自拍杆直播的网红。门口的石狮子旁边,站着一个姑娘。
陆沉远远地看了一眼。
姑娘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一件卡其色的风衣,头发披着,到肩膀后。她手里拿着手机,低着头在看,但明显心不在焉,时不时抬头往四周扫一眼。
陆沉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
走到离姑娘大概三四步远的时候,姑娘抬起头,看到了他。两人的目光对上了。陆沉这才看清她的长相——脸小小的,皮肤很白,眼睛不大但很亮,鼻梁挺挺的,嘴唇抿着,带着一点不确定的笑意。
“你好,请问是秦……”
“陆沉?”姑娘先开口了。
“对对对,是我。”陆沉赶紧点头。
姑娘笑了,眼睛弯了一下:“我是秦若。你大姨给我看过你照片,不过照片里你的头发比现在长。”
陆沉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前两天刚剪的。”
“挺精神的。”秦若说。
这三个字让陆沉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吧嗒”一声落了地。
“那……咱们走走?”陆沉指了指公园里面。
“好。”
两人并排走进公园。银杏叶还在落,有一片正好落在秦若的肩膀上,陆沉看到了,犹豫了一下,没敢伸手去拿掉。秦若自己发现了,把叶子摘下来,看了看,笑了一下,把它放在路边的石凳上。
“你来得挺早的?”秦若侧过头看他。
“嗯,在家待不住,就提前过来了。在公园里转了一圈,又在外面吃了碗面。”
“吃了面?”秦若眨了一下眼睛,“那待会儿不吃饭啦?”
陆沉这才反应过来——相亲流程一般是先见面,聊一会儿,然后一起去吃饭。他倒好,自己先把肚子填饱了。
“吃,吃,我就是……那个面是午饭,待会儿是下午茶,不冲突。”陆沉硬着头皮找补。
秦若看着他窘迫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没事,我也不是很饿。咱们先走走,等会儿再说。”
两人沿着银杏道慢慢往前走。公园里的广场舞已经散了,大妈们三三两两地坐在花坛边聊天。那只黄色的野猫还趴在树上,底下的小孩已经走了,换了一对情侣在树下拍照。
“你大姨跟我妈是同学。”秦若说,“我妈回家跟我说了八百遍,说你大姨夸你夸得天花乱坠的。”
陆沉心里一紧:“夸我什么了?”
“说你老实,踏实,在宏远集团上班,工作稳定,不抽烟不喝酒,没有不良嗜好。”秦若掰着手指头数,“还说你长得周正,个子也够。”
陆沉听着,觉得他大姨嘴里的自己跟他本人好像不是同一个人。老实是真的,踏实就不好说了——一条咸鱼能有多踏实?工作稳定倒是没错,但刚把副总监和副总一起搞走,稳定不稳定的,还真说不好。不抽烟不喝酒是真的,不良嗜好确实没有,除非把躺在床上刷手机也算不良嗜好。
“我大姨那是美化过的版本。”陆沉决定老实交代,“实际上我这个人挺懒的,周末能在床上躺一天。做饭也不太会,上周蒸了只螃蟹,蒸老了,肉跟橡皮似的。”
秦若听了,又笑了:“你这人还挺实在的。相亲的时候一般不是都要往好了说吗?”
“我觉得吧,吹得再好,以后露馅了更尴尬。不如一开始就说清楚。你要是觉得不行,咱俩还能早点散,不耽误你时间。”
秦若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一点意外。
“那你大姨美化你的事情,还有哪些是假的?”
陆沉想了想:“她说我‘特别上进’,这个是假的。我其实没什么上进心,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上个月我们部门搞了个考核,我的指标在组里排倒数第三。”
“倒数第三?”秦若忍着笑,“还有两个比你还差的?”
“有一个请了半个月病假,还有一个是刚来的实习生。”陆沉老老实实地说。
秦若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她的笑声不大,但很好听,像风铃被风吹了一下。笑了之后她大概觉得不太好意思,用手掩了一下嘴。
“那你大姨说你‘特别会照顾人’呢?”
“这个……得分情况。我自己的话,房间能乱到没地方下脚才收拾。但如果是别人的事,我还是愿意搭把手的。上回同事加班到半夜,我帮他带了份宵夜,这个算不算?”
“算吧。”秦若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了公园的人工湖边。湖水绿绿的,上面漂着几片落叶。湖边有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大爷,扛着一根草靶子,上面插满了红彤彤的糖葫芦。几个小孩围着老大爷,踮着脚挑。
“你吃糖葫芦吗?”陆沉问。
秦若看了看那糖葫芦,犹豫了一下:“小时候挺爱吃的,长大了就很少吃了。”
陆沉走过去,买了两串,递给她一串。秦若接过来,看着糖葫芦笑了笑:“谢谢。”
两人拿着糖葫芦,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秦若咬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好酸。”
陆沉也咬了一口,酸得腮帮子直抽抽。这山楂外面裹的糖太薄了,酸味直接冲上来,跟被人往嘴里挤了柠檬似的。
“这老大爷的糖葫芦,糖给得太抠了。”陆沉龇着牙说。
秦若被他的表情逗笑了,笑得糖葫芦差点掉了。
“你别笑了,你也酸得皱眉头呢。”陆沉说。
“我那是酸的吗?我是被你逗的。”秦若擦了擦嘴角的糖渣。
两人就这么坐在湖边,吃着酸掉牙的糖葫芦,看着湖面上的落叶慢悠悠地漂。午后的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片碎金。
“陆沉。”秦若忽然叫他。
“嗯?”
“你大姨跟我妈说的那些话,有一句我觉得是真的。”
“哪句?”
“你这个人,挺实在的。”
陆沉被这句话说得心里暖了一下。不是那种被夸奖的得意,是那种“被看见了”的感觉。上辈子他活了三十多年,大部分时候都觉得自己是隐形的。在公司里是透明的,在相亲桌上也是透明的。人家姑娘问什么他答什么,答完就冷场,冷场完就散场。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你这个人挺实在的”这种话。
“谢谢。”他说。
秦若歪了歪头:“谢什么?”
“谢谢你没嫌我闷。”
“你不闷啊。”秦若把糖葫芦的竹签子放在椅子上,“我见过比你闷的多了。上回我妈给我介绍一个,全程低头刷手机,我说十句他回一句,最后我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他说他在打游戏副本,让我等会儿。”
陆沉忍不住笑了:“这么离谱?”
“还有更离谱的。有一个上来就问我工资多少,有没有房有没有车,爸妈有没有退休金。我说这些能不能以后再聊,他说这些是基本条件,不符合的话后面就不用聊了。”
陆沉听得直摇头。
“你呢?”秦若看着他,“你不想知道我的条件吗?”
陆沉想了想,说:“我大姨跟我说了。你在银行上班,爸妈是退休教师,家里条件挺好的。”
“那你就不好奇具体的?”
“好奇是好奇,但我觉得吧,这些东西以后慢慢了解就行了。今天第一次见面,能聊得来最重要。条件再好,聊不到一块儿去,那也没用。”
秦若看着他,眼睛里亮了一下。
“你这话,跟我爸说的一样。”
“你爸?”
“嗯。我爸也是教师,教了一辈子语文。他老跟我说,找对象别看那些虚的,要看这个人跟你待在一起的时候,你舒不舒服。舒服就处,不舒服就算了,别勉强。”
“那你爸说得对。”陆沉说,“那你现在……舒服吗?”
秦若歪着头想了想:“还行。至少比打游戏副本那个舒服多了。”
陆沉笑了。
两人在湖边坐了很久,聊了很多。聊各自的工作,聊大学时候的事情,聊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秦若在银行做柜员,每天跟各种大爷大妈打交道,她说最怕的是每个月发退休金那几天,大爷大妈们一大早就来排队,把银行门口堵得水泄不通。有一个大爷每个月都要取两千块钱,取完之后要在柜台前面一张一张地数,数完了还要对着光看水印,后面排的人急得直跺脚,大爷纹丝不动。
陆沉说他最怕的是公司开会。一开会赵——他说到一半把赵德柱的名字咽回去了,改口说一开会领导就喜欢念稿子,一念就是半小时,他坐在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