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鄂温克驯鹿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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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草原屯回来的第三天,冷志军又起了个大早。这回要去的是山脚下的驯鹿点,找鄂温克族的老猎手额尔德尼。这地方最远,得走三十多里山路,翻三道光秃秃的石砬子,再穿过一片落叶松林,才能到。
天还黑着,冷志军就摸着黑出了门。胡安娜追出来,往他怀里塞了四个煮鸡蛋,用布包着,还热乎。“路上吃,别饿着。”她说。冷志军揣好鸡蛋,又把军用水壶灌满了,背上帆布挎包,带着点点上了路。
四月底的山里,早晨还是冷,呼出的气都是白的。冷志军把棉袄紧了紧,跟着点点往前走。点点走得快,蹄子踩在山路上的碎石子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月亮还没落,挂在西边的山尖上,像半个银盘子,把山路照得灰蒙蒙的。
走了大半个时辰,翻过第一道石砬子。这地方叫鹰嘴崖,石头黑乎乎的,像老鹰的嘴,悬在半空中。冷志军小时候跟爹来过一回,爹说这底下有金子,但谁也没找到过。他站在崖上歇了口气,掏出个煮鸡蛋剥了吃。点点在旁边的石头上舔盐巴——冷志军专门给它带了一小包粗盐,山里牲口都缺盐,隔几天就得补一回。
点点舔完了盐,抬起头,耳朵朝东边竖了竖,“呦”了一声。
冷志军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东边的天际泛了鱼肚白,山峦的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远处的老黑山还罩在雾里,山顶的雪在晨光中泛着淡粉色。几只早起的松鸦在林子叫,嘎嘎的,声音又尖又哑。
吃完鸡蛋,继续赶路。翻过第二道石砬子,是一片落叶松林。林子里的落叶松还没返青,光秃秃的,但地上已经长了草,绿茸茸的,踩上去软绵绵的。林子里安静,只有风吹树枝的呜呜声和点点的蹄子声。
冷志军走在林子里,心里头想起小时候的事。那会儿爹带他来过这一带,说是找额尔德尼爷爷买驯鹿奶。他记得额尔德尼爷爷是个矮个子老头,脸黑黑的,说话慢吞吞的,笑起来满脸褶子。他养了一大群驯鹿,在林子里的帐篷住,一年到头不咋下山。
过了落叶松林,又翻了一道梁子,眼前出现了一片开阔地。开阔地边上搭着两顶桦树皮做的帐篷,尖尖的顶,像圆锥一样。帐篷旁边围着一圈木栅栏,栅栏里养着几十头驯鹿,有的站着,有的卧着,有的低着头啃地上的苔藓。
“到了。”冷志军松了口气,擦了把汗。
点点看见那些驯鹿,兴奋起来,朝栅栏那边“呦呦”叫了两声。栅栏里的驯鹿抬起头,竖着耳朵朝这边看。它们比点点大一圈,毛色有灰有白,角像树枝一样分叉,有的角上还挂着去年的旧茸毛,一绺一绺的,在风里飘。
帐篷门口蹲着个老头,正在用桦树皮编筐。他穿着一件翻毛皮袄,头上戴着狍皮帽子,脚上蹬着鹿皮靴。听见动静,抬起头,眯着眼往这边看。
“额尔德尼大叔!”冷志军喊了一嗓子,走过去。
老头站起来,个子不高,也就一米六出头,但很壮实,肩膀宽宽的。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又深又密,眼睛不大,但很有神,黑亮黑亮的,像是两颗山葡萄。他嘴角叼着一根烟袋,烟袋锅子红红的,冒着烟。
“你是……”老头眯着眼打量冷志军,认了好一会儿,“冷潜家的?”
“对,我是冷志军,冷潜的儿子。”
“哦,志军啊。”额尔德尼点点头,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长大了,我都认不出来了。上回见你,你才这么高。”他比了比自己腰的位置。
“大叔记性真好。”
“记性不好喽,好多事都忘了。”额尔德尼磕了磕烟袋锅子,又装上烟丝点上,“你爹还好?”
“好着呢,身子骨硬朗。”
“那就好,那就好。”额尔德尼吸了口烟,看向点点,“这鹿是你养的?”
“对,叫点点,从小养到大的。”
额尔德尼走过去,蹲下来,仔细打量点点。他摸摸点点的背,捏捏点点的腿,又掰开点点的嘴看了看牙口。“好鹿。”他点点头,“骨架匀称,毛色好,牙口也齐整。你养得好。”
点点被他摸得舒服,眯起眼睛,“呦”了一声。
额尔德尼站起来,领着冷志军往帐篷走。帐篷门口拴着一条老猎狗,毛都花白了,趴在地上打盹,听见动静只抬了抬眼皮,又闭上了。
“进屋说话。”额尔德尼掀开门帘。
冷志军弯腰钻进去。帐篷里头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地上铺着厚厚一层干苔藓,踩上去软乎乎的。正中间是个铁皮炉子,烧着柈子,屋里热烘烘的。靠墙摆着几张兽皮,还有几个桦皮箱子。帐篷顶上开了个洞,烟囱从那儿伸出去,天光从洞口漏进来,照在地上一个亮晃晃的圆圈。
额尔德尼让冷志军在苔藓上坐下,自己从炉子上拎下铁壶,倒了两碗奶茶。奶茶是咸的,用驯鹿奶煮的,有一股特别的膻味。冷志军喝了一口,不太习惯,但还是咕咚咕咚喝了半碗。
“大叔,我这次来,是想请您帮个忙。”冷志军放下碗,把来意说了。
额尔德尼听完,没急着回答,抽了两口烟,慢慢吐出来:“进老黑山?那地方我年轻时候常去,现在老了,走不动了。”
“我知道。我爹说了,让阿力克大哥跟我们一起去。想请您借几头驯鹿驮东西。”
额尔德尼点点头:“阿力克行,他路熟。驯鹿嘛,借五头够不够?”
“够了够了。”
“那就借五头。再让阿力克带上他那条狗‘黑子’,那狗跟驯鹿处得好,能帮着赶鹿。”
“谢谢大叔!”冷志军说。
额尔德尼摆摆手:“谢啥。你爹跟我是老交情了,当年我俩一起赶过山,一起喝过酒,一起打过熊。他的儿子来找我帮忙,我还能说不?”
他站起来,从桦皮箱子里翻出一样东西,递给冷志军。那是一副鹿鞍子,用桦木做的,轻巧结实,上面垫着厚厚的鹿毛毡子。
“这个给你用。进山的时候,驯鹿驮东西,得用这种鞍子。轻,不磨鹿背,还能多驮些。”
冷志军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鞍子做得精细,榫卯结构,没用一根钉子,但结实得很。
“大叔,这是您做的?”
“嗯。年轻时做的,用了好多年了。现在用不着了,给你用。”
冷志军小心地把鞍子放在身边,心里头热乎乎的。
额尔德尼又点了一袋烟,吸了两口,慢悠悠地说:“志军,我跟你说说老黑山的事。”
“您说。”
“老黑山,我们鄂温克人叫它‘阿林’——就是大山的意思。那山里头,好东西多,但凶险也多。你进去之后,有几样东西要当心。”
他竖起一根手指:“头一样,是熊瞎子。老黑山的熊,比别处的都大,也凶。它们不怕人,你敢进它的地盘,它就敢跟你干。打熊有个窍门——打冬眠的熊最容易,找到熊仓,一枪一个。但你要是碰上醒着的熊,就得小心了。那东西跑得快,一巴掌能把人脑袋拍碎。打熊要打头,打胸口,别的地方打不死它。”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样,是野猪。老黑山的野猪成群,少则十几头,多则几十头。领头的是大公猪,獠牙有这么长。”他比了比半尺长的距离,“那獠牙能挑死人。碰上野猪群,别跟它们硬干,绕道走。要是非打不可,先打头猪,头猪一倒,其他的就散了。”
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样,是草爬子。那东西小,跟芝麻粒似的,叮在人身上吸血,还能传病。进山之前,把裤腿扎紧,袖口扎紧,脖子围上毛巾。回来之后,浑身上下仔细检查,尤其是胳肢窝、腿根子这些地方。要是让草爬子叮了,别硬拔,用烟头烫,它自己就松口了。”
冷志军一一记在心里。
额尔德尼又吸了口烟,语气缓了缓:“除了这些,还有一样——山里的路。老黑山的路,不是人走出来的,是野兽踩出来的。那些路弯弯绕绕,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坡,走不好就迷路。你得记住几个地标——最高的那个山头叫‘鹰嘴峰’,像个老鹰嘴,看见它就知道方向。山脚下有条河,叫‘黑水河’,顺着河走能出山。还有一片‘石林’,石头立得跟柱子似的,那是老黑山的中心,到了那儿,就算是进到深处了。”
“阿力克知道这些路吗?”
“知道。他跟我进过好几次老黑山,这些地标他都熟。”额尔德尼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指着远处黑黝黝的山影,“你看,那就是老黑山。从这儿望过去,最近的那个山头是‘鹿鸣岭’,翻过去是‘熊窝沟’,再往里走,就是‘石林’了。”
冷志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远处的山影层层叠叠,近处的是青灰色,远处的是黛黑色,最远的融在天色里,分不清是山还是云。
“大叔,老黑山最里头是啥样?”
额尔德尼沉默了一会儿,说:“最里头,我没去过。那地方太深了,得走好几天。我听老一辈人说,最里头有一片‘哑巴林子’——那林子里的树又高又密,不见天日,走进去连鸟叫都听不见,静得吓人。林子里头有个大水泡子,方圆好几里,水深不见底,里头有大鱼,大的有一人多长。”
“您见过那大鱼?”
“没见过,听说的。”额尔德尼回到炉子边坐下,倒了一碗奶茶,“那地方太远,去一趟不容易。来回得半个多月,带的干粮不够,路上还有凶险。我年轻时候想去,我爹不让,说那地方是山神爷住的,凡人不能去。”
冷志军听着,心里头又好奇又敬畏。
额尔德尼喝完奶茶,站起来:“走,我带你去看看驯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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