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人选(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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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在杨廷和身上,眼中满是震惊与不解。杨廷和乃是正儿八经科举文臣出身,一生钻研经史、治理政务,在众人印象里,他是执笔论道、辅理朝政的文臣,绝非披甲执锐、征战沙场的武将。此番衡王叛乱,势如破竹,凶险万分,连久经沙场的武将都踌躇不前,他一个文臣,竟主动请缨出征,这无疑是以身犯险,以卵击石。
彭启丰率先站出,眉头紧锁,出言反对:“杨阁老,万万不可!你乃文臣,不通沙场战事,叛军气势正盛,此去凶险至极,绝非儿戏,还请圣上收回成命!”
“是啊,杨阁老一心为国,臣等敬佩,可沙场征战非同小可,不可意气用事!”任亨泰也纷附和,皆不看好杨廷和出征,言语间满是担忧。
李华也同样愣住了,他忽然想笑,但又觉得不该笑。
他看着殿下站得笔直的外祖父,看着他灰白的胡须和满脸的褶皱,又心疼,又纠结,更无奈。
“圣上,诸位同僚,臣并非一时意气,更非无谋请战。臣虽以文入仕,却绝非不通战事的酸儒,早年在琼台州任上,当地夷族屡次作乱,海贼频频袭扰沿海村镇,臣亲自统筹防务,调兵遣将,先后数次平定夷族叛乱,击溃来犯海贼,守得一方百姓安宁,这般实战经历,虽不比边关大将血战沙场,却也积攒下统兵御敌、临阵调度的经验,绝非对战事一窍不通。”
话音稍顿,杨廷和抬眼,目光锐利,尽显谋略:“再者,此番衡王叛乱,骄狂至极,他盘踞青州,一心图谋天下,向来轻视文臣。若派久经沙场的武将前往,他必然严加防备,步步紧守;可若由臣这个文臣领兵出征,他定会觉得朝廷无人,竟派一介书生应战,心中必然不屑一顾,从而放松戒备,我军正好可趁其轻敌懈怠之时,寻得破敌良机,以巧取胜,远比硬碰硬更为妥当。”
他言辞恳切,条理清晰,既道明了自身实战底气,又道出了谋略算计,随后再次沉声表态:“国家危难,江山飘摇,臣不敢苟安于朝堂。臣愿立下军令状,若三月之内不能平定叛乱,收复三府失地,臣愿提头来见,绝无怨言!”
杨廷和的声音铿锵有力,字字句句都砸在众人的心头上,既有实战底气,又有破敌谋略,更有舍生取义、为国赴死的决绝,让原本喧闹的大殿,瞬间再次安静下来。众人看着这位文弱书生,眼中的震惊与质疑渐渐化作了敬佩,即便依旧有几分担忧,却再也无人出言阻拦。
可龙椅之上的李华,心头却骤然揪紧。他望着殿下身姿挺拔的杨廷和,目光久久无法移开,眼前这人,哪里只是当朝肱股之臣,分明是他血脉相连的外祖父,是圣昭太后此生最敬爱的父亲,是他依赖敬重的长辈。
自母后薨逝后,每次望向杨廷和,李华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母后在世时的模样。母后温婉贤淑,一生最牵挂的便是他这帝王之子,还有杨家满门的清誉,临终前反复叮嘱他,要守护好杨家。此刻看着杨廷和眼底的坚定,看着他鬓边藏不住的霜色,李华只觉得心口堵得发慌,满是难以言说的心疼。
这文华殿上,谁都可以去赴这九死一生的平叛之约,唯独杨廷和不行。
方才压下去的犹豫与不忍,此刻彻底翻涌上来,李华攥紧扶手,声音不自觉地放软,褪去了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晚辈的挣扎:“此事……此事再议一议吧,平叛之事重大,容朕再斟酌人选,杨爱卿不必如此强求。”
这话一出,满朝文武皆是一愣,谁也没料到方才已然松口的圣上,会突然反悔。而杨廷和却是心头一震,瞬间读懂了李华眼底藏不住的关切与不忍,那是属于亲人的担忧,而非帝王对臣子的考量。
“圣上!!!”
杨廷和骤然拔高声音,一声急切又郑重的呼喊,直接打断了李华的话,牢牢叫住了他。
不等众人反应,杨廷和双膝重重跪地,青砖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挺直脊背,缓缓抬手,一丝不苟地取下头顶的乌纱官帽,一头未曾遮掩的花白发丝瞬间散落肩头,在大殿的明光下,刺得人眼睛生疼。
他垂首叩拜,声音沉稳却带着无尽的恳切与沧桑,一字一句,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圣上,臣已经快六十岁了,人生七十古来稀,臣早已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时日无多。圣昭太后私放印子钱,祸乱川蜀法度,这本是臣教导无方,纵容内眷失德,犯下的弥天大错,所有罪过,理应由臣这个做父亲、做外祖父的人一力承担,但圣上仁孝,为护住臣、护住杨家,独自背负天下非议,代为受过。”
“这些天,臣每每想起此事,便寝食难安,愧疚难安,蒙圣上仁厚孝顺,念及亲情与旧功,未曾追查臣的半分罪过,依旧对臣委以重任,臣感激涕零,却更觉无颜面对圣上,面对这大康江山。”
他猛地叩首,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金砖上,声音愈发坚定:“如今国难当头,衡王叛乱,百姓流离,正是臣赎罪的最好时机。恳请圣上恩准,成全臣这颗报国赎罪之心,让臣领兵出征,战死沙场,总好过苟活于世,背负愧疚终老!臣定拼尽残生,平定叛乱,收复失地,以死谢恩,以报圣上隆宠,以安江山社稷!”
一席话,道尽半生愧疚,更表必死决心。大殿之内鸦雀无声,李华坐在龙椅上,看着跪地不起、满头白发的外祖父,眼眶瞬间泛红,母后的音容笑貌与眼前苍老的身影交织在一起,他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半句劝阻的话,只剩满心的无奈与心疼,在胸腔里翻涌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