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武侠修真 > 风云际会:杨仪传 > 第690章 北山客栈

第690章 北山客栈(2/2)

目录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这一刻,她心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满满的踏实与安宁。

对她而言,你早已超越了年少时那个让她情窦初开的书生形象。在这短短几日间,你已成为她在这世上唯一、也是最后的倚靠。

你们之间没有血缘的纽带,却有着比血缘更深沉复杂的纠葛。

十三年前那场未能践行的婚约,像一粒深埋的种子,在历经风雨摧折后,于绝望的废墟中破土而出,生出的不再是稚嫩的情愫,而是历经生死淬炼后,更为坚韧的共生与羁绊。你们的命运,从那一刻起便已紧紧缠绕,而如今,这羁绊深入骨髓,再也无法分割。

夜幕彻底降临,客栈楼下大堂点起了油灯,昏黄的光线透过门缝和楼梯间隙漫上来。你牵着颜醴泉温软微凉的小手,走下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来到大堂。

堂内光线晦暗,三四盏油灯挂在梁柱上,灯焰被从门缝钻入的夜风吹得摇曳不定,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巨大影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劣质酒水的酸涩、隔夜饭菜的油腻、汗液体臭,以及木头桌椅常年被烟火熏燎的陈腐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底层客栈特有的、令人不太舒适的氛Χ。

堂内稀稀落落坐着三四桌客人。靠门一桌是两个穿着短打、皮肤黝黑、筋骨粗壮的汉子,面前摆着粗瓷海碗和几碟简单的下酒菜,正低声交谈,看打扮似是附近的山民或猎户。

中间一桌是个独自饮酒的老者,须发花白,面容愁苦,一杯接一杯,对周遭漠不关心。

最里面靠墙的一桌,则坐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身穿暗红色锦缎员外袍、体态微胖、面皮白净的中年商人,他身后站着两个随从模样的汉子,一个身材高大,一个略显精瘦,眼神不时扫过堂内,带着几分警惕。

柜台后,先前那店小二正靠着墙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听到楼梯响动,他一个激灵睁开眼,见是你们,脸上立刻堆起职业化的笑容,小跑着迎上来,用搭在肩头的汗巾象征性地掸了掸一张靠窗方桌的凳面。

“二位客官,是用饭?咱这有刚炖好的山野猪肉,新摘的时令山笋,还有自家腌的腊肉,下酒最是爽口!”

你目光掠过墙上那块被油烟熏得发黑、字迹模糊的木牌菜单,带着颜醴泉在那张靠窗的方桌旁坐下。窗外是漆黑的夜色,偶有几声犬吠从远处传来,更衬得客栈内的寂静有种黏稠感。

“拣拿手的菜上三个,荤素搭配,再来一壶你们店里最好的酒。”你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好嘞!客官稍坐,酒菜马上就来!”店小二高声应着,麻利地转身钻进了通往后厨的布帘后。

等待的间隙,你并未与颜醴泉多言,只是看似随意地打量了一下堂内陈设,实则耳廓微动,将各桌零星的交谈声尽数收入耳中。

那两个猎户模样的汉子,正低声抱怨着今年山里猎物稀少,日子难熬,其中一个还提起去“玄女观”拜拜或许能转转运势,被同伴嗤笑香火钱太贵。

独自饮酒的老者,只是不断发出压抑的叹息。

这些寻常的牢骚与愁苦,引不起你丝毫兴趣。你的注意力,更多地投向了最里面那桌三人,尤其是那个锦袍商人。

他看似悠闲地自斟自饮,与身后随从并无交谈,但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的节奏,以及那略显浮肿的眼皮下偶尔掠过的、与这偏僻山城绝不相称的精明打量目光,都显示出此人并非寻常过路商贾。

很快,店小二端着托盘过来,摆上三碟菜:一大碗红烧野猪肉,油光红亮,肉块颤巍巍的;一碟清炒山笋,笋片嫩白,点缀着几段干辣椒;还有一碟腊肉炒山蕨,腊肉咸香,山蕨爽脆。酒壶是粗陶所制,壶身乌黑,壶嘴缺了一角,里面盛的酒液呈浑浊的米黄色,倾倒出来时,一股未经充分蒸馏的粮食发酵气味扑面而来,壶身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山下醉”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你为自己和颜醴泉各斟了一杯。

颜醴泉从未饮过酒,好奇地端起粗陶酒杯,凑到鼻尖轻轻一嗅,立刻被那冲鼻的辛辣气味呛得微微蹙眉,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你一眼,悄悄吐了吐舌尖。那娇憨又强作镇定的模样,让你冷硬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尝尝,酒虽粗劣,却也算一方风物。”

你端起酒杯,向她示意,然后仰头一饮而尽。酒液滚过喉咙,如一道火线烧灼而下,直抵胃腹,随即化作一股蛮横的暖意散向四肢。

这“山下醉”入口燥烈,杂质颇多,远不及京城乃至晋阳府中稍好些的酒楼所售,更遑论宫廷玉液,但在这荒僻山城,倒也算应景,带着一股未经雕琢的、山野特有的粗粝劲儿。

你一边随意夹菜,一边看似专注用餐,实则大部分心神都放在倾听那锦袍商人那桌的动静上。

酒过三巡,那商人似乎有些醺然,话匣子也逐渐打开,开始与身后侍立的高大随从低声交谈,声音虽刻意压低,但在这安静的大堂里,以你的耳力,听得一清二楚。

“……刘贵,明日一早,你便去将车里那两匹上好的蜀锦,还有那匣子老山参备好,随我一同上山。”商人抿了口酒,眯着眼吩咐道。

那被称作刘贵的高大随从脸上露出不解之色,低声劝道:“老爷,咱们这趟来左国,不是为着收那批道地黄芪和党参么?何必再去那劳什子玄女观破费?我打听过了,那观偏僻得很,香火钱可不便宜,据说还得看缘分……”

“你懂什么!”

商人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他,将酒杯往桌上一顿,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引得旁边那桌独自饮酒的老者瞥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商人并未在意,反而将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想要炫耀的兴奋。

“这趟生意能不能成,能不能大赚一笔,关键,恐怕不在那些山货上,而就在这玄女观!”

“哦?”刘贵和旁边那个精瘦随从都露出了好奇的神色。

商人见成功吸引了随从的注意,脸上得意之色更浓,他左右瞥了一眼,见无人特别注意他们这边,才用一种神神秘秘的语气,更低声地说道:“你们是不知道,这玄女观,表面上看,是座寻常道观,供奉着什么西王母座下的玄女娘娘,收些香火钱,给些愚夫愚妇画符消灾……嘿,那都是糊弄外人的!”

“那……里头另有乾坤?”精瘦随从适时捧哏。

“岂止是另有乾坤!”商人眼睛发亮,仿佛在说一件了不得的秘密,“我那晋阳府的远房表兄,你们是知道的,早年间身子骨弱得跟纸糊的一样,三天两头请郎中,家里偌大的绸缎庄子,眼看就要败在他手里。”

“他那婆娘,更是有名的母老虎,把他拿捏得死死的,动辄打骂,家里鸡犬不宁。他那老爹老娘,也是常年卧床,汤药不断。更别提他那个儿子,十足的纨绔,斗鸡走狗、眠花宿柳在行,一提读书就头疼,请了多少西席都教不会,把他气得够呛。还有个女儿,相貌嘛……也就中人,性子还娇纵……”

商人如数家珍般说着他“表兄”家的种种不如意,两个随从听得连连点头,脸上露出同情又有些好笑的神色。

“可你们猜怎么着?”商人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因激动而提高了几分,随即又警觉地压低,“去年,他不知得了哪位高人指点,变卖了家中近半的田产铺面,换成一车车的金银绸缎、古董珍玩,亲自押着,送到了这太北山深处的玄女观!据说,是捐给了观里后堂供奉的‘真神’!”

“真神?”两个随从异口同声,眼睛都瞪大了。

“对!真神!”商人重重地点头,脸上的肥肉都跟着颤动,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继续用那种充满蛊惑力的语调说道,“我那表兄,得了机缘,进了后堂,诚心礼拜之后……啧啧,你们猜后来怎么着?”

他不等随从回答,便迫不及待地揭晓答案,语速越来越快:“不出三个月!就三个月!我那表兄,以前走路都喘,现在能扛着两袋米面从城东走到城西,脸不红气不喘!”

“他家那母老虎,不知怎么就转了性,现在对他百依百顺,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他那老爹老娘,眼看就不行了,结果硬是又多活了小十年,去年还能下地帮他照看庄子!”

“还有他那儿子,以前看见书本就头疼,去年秋闱,嘿!居然让他蒙了个秀才回来!虽然名次靠后,可那也是正经的功名啊!”

“最绝的是他那个女儿,前阵子跟着她娘去庙会上香,竟然被路过的一位侯爷……好像是定什么侯来着,给看上了!直接一顶小轿抬进了王府,虽说是侧室,那也是皇亲国戚了!”

“你们说,神不神?这要不是真神显灵,哪有这般好事全落一家头上的道理?”

商人说得唾沫横飞,两眼放光,仿佛那些鸿运当头、改天换命的事情就发生在自己身上一般。两个随从听得目瞪口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却又在商人笃定的语气和“确凿”的例证下,渐渐转为将信将疑,进而生出强烈的羡慕与渴望。

“老爷,这……这玄女观后堂的‘真神’,真有如此神通?能让人起死回生……哦不,是改运换命?”

刘贵的声音有些发干,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那还有假!”商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仿佛要用酒液压下心头的激动,“我表兄亲口所言,还能有假?他如今可是晋阳府数得着的富户,家里和气生财,儿女都有出息,这日子,啧啧,神仙也不过如此了!所以啊——”

他放下酒杯,手指敲着桌面,斩钉截铁地说道:“咱们这趟,那批药材生意是小!若能借此机会,结识玄女观的仙师,哪怕捐些香火,求得进入后堂,拜一拜那‘真神’,沾上那么一丝半点的仙缘气运,那才是真正的大造化!花多少钱都值!”

听到这里,你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终于掠过一丝清晰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荒谬与讥诮。你强行压抑着喉头的振动,但终究还是没能完全忍住。

“噗——”

一声极其轻微,却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大堂里显得格外清晰的笑声,从你的鼻腔中逸出。

并非刻意,实在是这商人口中那套说辞,荒诞拙劣到了令人发噱的地步。什么腰不酸腿不疼,什么悍妻变贤妇,什么垂死爹娘延寿十年,什么纨绔子中秀才,丑女嫁郡王……

这简直是将市井小民所能想象到、最极致、最不切实际的人生美梦,如同揉面团一般粗暴地捏合在一起,再刷上一层“神明赐福”的金漆。

比起姜复齐、姜聚诚父子在枼州与洛瓦江流域,凭借实实在在超出当地土着的农耕技术、组织能力乃至高明得多的管理水平,一点点经营起来、有着严密教义和基层组织的“太平道”与“地上道国”,眼前这“玄女观”的骗术,简直幼稚得像孩童的呓语,连画皮都懒得精心描绘。

然而,可悲亦可笑的是,就是这般粗陋不堪、漏洞百出的谎言,却能让一个看似走南闯北、理应有些见识的商人深信不疑,甚至甘愿为之倾尽家财。

这世间的愚昧与贪婪,有时确比最离奇的话本还要荒诞滑稽。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