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硬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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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才一切只听贵妃娘娘吩咐。”
年世兰从座位上站起来。
月白色的衣摆拂过青石地面,她走到常乐面前。烛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常乐跪伏的身体上,像一片安静的云覆了下来。她弯下腰,亲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起来。”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极少在她口中出现的、近乎温和的力道。
常乐整个人僵住了。他伺候年世兰十几年,替她端过茶、递过帕子、跪过无数次、挨过无数次训斥,从没有被主子亲手扶过。他不敢动,也不敢抬头,只觉得那只手隔着衣料传来的温度,烫得他眼眶发酸。
年世兰没有松手。她就那样扶着他的手臂,微微低下头,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常乐,本宫都记得。”
常乐的呼吸停了一拍。
“本宫禁足翊坤宫那年冬天,炭火被内务府克扣得干干净净。阖宫的奴才,有门路的托门路调去了别处,没门路的便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只有你——”她的声音极轻极轻,轻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你把棉被拆了,絮进本宫的被褥里。你自己盖着一床薄褥子,蜷在殿门口的值夜榻上,第二天天不亮照样端着热水站在殿门外,一句苦都没有说过。”
常乐的身体猛地一颤。他没有抬头,可脊背却在发抖。
“本宫后来叫你来问话,你把生了冻疮的手缩在袖子里,以为本宫看不见。”年世兰的声音依旧很轻,却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微微涌动着,“本宫看见了。十根手指,八根生了疮,小指那一颗已经烂得见了骨头。你跪在地上说‘娘娘安心,奴才不疼’。”
她停了一息。
“本宫那时候就想,这翊坤宫里谁都可以走,本宫眉头都不会皱一下。唯独这个人——本宫要记他一辈子。”
常乐跪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了一下。一滴水渍落在青石地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他没有出声,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变得又粗又重。
年世兰松开了他的手臂,直起身来。月白色的衣摆在烛光中微微一动,她低头看着常乐的头顶,声音恢复了先前的利落与从容。
“今日本宫要用你,不是因为你是宦官——是因为满翊坤宫上上下下,本宫只信得过你和韵芝。旁的人去滴这第三滴血,本宫不放心。你去了,本宫便知道,这件事一定不会出纰漏。”
常乐用力叩了一个头。额头撞在青石地面上,比方才那三个响头更重、更沉。
“奴才这条命,是娘娘的。”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地面上传上来,沙哑而粗重,像是从胸腔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那年冬天娘娘对奴才说了一句话,奴才记到现在。娘娘说,‘常乐,等本宫出去了,不会再让你冻着’。奴才那时候就想,便是冻死在这翊坤宫里,奴才也值了。”
他抬起头,眼眶红透了,可面上却是一个极丑极丑的笑。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嘴角却使劲咧开着,像是怕自己的哭相太难看,便用笑来遮掩。
“娘娘果然没有让奴才再冻着。奴才身上的棉袄,是娘娘那年冬天过去之后亲手赏的。奴才一直穿着,穿到如今,从没换过。”
年世兰看着他。看着他又哭又笑的那张脸,看着他红透了的眼眶,看着他咧开的嘴角和皱成一团的鼻梁。她的面容依旧是沉静的,烛光在她面上投下的阴影纹丝不动。只有垂在袖中的那只手,指尖微微收紧了一瞬。
她没有再说话。转过身,月白色的衣摆在烛光中划过一道弧线,她重新落座。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凤眼微抬,扫过花厅中神色各异的众人。那一瞬她面上的所有柔和都收了起来,重新换上了那副沉静从容的、属于华贵妃年世兰的面孔。
“都听明白了?”
李静言用帕子按了按眼角,点了点头。安陵容微微垂首,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依旧是那样柔顺而恭谨的,只有睫毛轻轻地、极快地翕动了一下。瓜尔佳文鸳靠在引枕上,嘴角那个冷厉的弧度还挂着,声音沙哑地应了一句:“明白了。”
花厅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圆月正走到中天,清辉如水,将窗棂的格子一道一道印在青石地面上。秋风穿过桂树枝叶,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风吹散了,又像是什么东西在风里重新聚拢。
年世兰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透了。她将茶盏放回小几上,瓷器与木面相碰,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那便散了罢。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都回去养足了精神。”
众人起身,依次行礼告退。常乐跪在门边,额头依旧贴着地面,直到最后一个人的裙摆从他眼前掠过、脚步声消失在廊下,他才缓缓直起身来。月光从殿门外涌进来,落在他湿漉漉的面颊上,泛着淡青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