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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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子是新的,晒得蓬蓬松松的,有太阳的味道。
她弟弟已经长大了,十五岁的小伙子,在镇上当学徒,今晚没回来。
隔壁传来她娘和她爹说话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
伏秋闭上眼睛。
“顾前辈。”
“在。”
“我回来了。”
“嗯。”
“接下来,”伏秋轻轻说,“该干活了。”
窗外,雪还在下。
静静的。
第二天一早,伏秋就起来了。
她把包袱里那几本医书拿出来,放在桌上。
又把许大夫送的一套银针拿出来,摊开看了看。
针很细,很长,在晨光里闪着光。
她娘在旁边看着,有点紧张。
“秋儿,这针……扎进去疼不疼?”
伏秋笑了。
“娘,您别怕。扎对了不疼,扎错了才疼。”
她娘更紧张了。
“那你可得扎对了。”
伏秋点点头。
“我尽量。”
正说着,院门被推开了。
隔壁婶子扶着一个人进来。
是个年轻媳妇,二十出头,脸白得像纸,走路一瘸一拐的。
“秋儿!”隔壁婶子喊,“你快看看,这是我儿媳妇,昨儿个摔了一跤,脚肿得跟馒头似的,疼得一宿没睡!”
伏秋赶紧迎上去。
把年轻媳妇扶到椅子上坐下,蹲下来看她的脚。
脚踝肿得老高,皮都绷得发亮,碰都不能碰。
伏秋轻轻按了按周围。
那媳妇嘶的一声,倒吸一口凉气。
“疼?”
“疼。”
伏秋又按了按别处。
问了问怎么摔的,摔了多久,有没有看过大夫。
然后她站起来。
“骨头没事。”她说,“是扭着了,伤了筋。”
隔壁婶子松了口气。
“那咋办?”
“得敷药。”伏秋说,“我这儿有配好的药,敷上几天就好了。”
她去包袱里翻出一个布袋,里面装着各种药粉。
这是她临行前,许大夫给她备的。
挑了一种,调成糊糊,敷在那媳妇脚上。
又用布条缠好。
“别沾水,”她说,“别走路,躺着养。明天这时候我再去换药。”
那媳妇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
“你……你就是那个秋儿?”
伏秋点点头。
“我听说过你。”那媳妇说,“我娘说,你小时候把算命先生赶跑了,后来又去省城学医了。”
伏秋笑了笑。
“你娘是……”
“周婶。”
伏秋愣了一下。
周婶的女儿。
那个八岁的时候,周婶想让她教的女儿。
长大了。
嫁人了。
现在脚肿着,坐在她面前。
“你叫……”伏秋想了想。
“我叫秀儿。”那媳妇说,“小时候你教过我认字。”
伏秋看着她。
看着这张陌生的脸。
忽然有点恍惚。
八年。
真快。
那天下午,又来了好几个病人。
都是听说了她回来的消息,赶过来的。
头疼的,腰疼的,咳嗽的,吃不下饭的。
伏秋一个个看过去。
把脉,看舌苔,问症状,开方子。
有的开了药,让去镇上抓。
有的从她这儿拿了现成的药粉。
有的不用吃药,只交代了几句怎么调养。
忙到天黑,人才散完。
伏秋坐在桌边,累得不想动。
她娘把饭端上来,放在她面前。
“吃吧。”
伏秋端起碗,吃了一口。
她娘在旁边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心疼。
“第一天就这么忙,”她说,“以后咋办?”
伏秋咽下那口饭。
“娘,”她说,“我学医,就是为了这个。”
她娘没说话。
只是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第三天,伏秋去周先生家。
周先生老多了。
八十多岁的人,背佝偻得厉害,走路要拄拐杖。
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看见伏秋,他笑了。
“回来了?”
“回来了。”
伏秋走过去,扶他坐下。
然后把许大夫的信递给他。
周先生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看完,他把信折好,放在桌上。
“好。”他说,“好。”
伏秋在他对面坐下。
“先生,这些年,多谢您。”
周先生摆摆手。
“谢什么谢。”他说,“我就是给你指了条路,走不走得通,是你自己的事。”
伏秋没说话。
周先生看着她。
“怎么样?”他问,“回来这几天,看了几个病人?”
“七八个。”
“难的不难的?”
“都不难。”伏秋说,“都是寻常病。”
周先生点点头。
“那就好。”他说,“寻常病能看好,就是好大夫。”
他顿了顿。
“你师父信上说你脉法精熟,”他说,“我考考你。”
伏秋点点头,把手伸出来。
周先生把手指搭上去。
闭着眼,号了一会儿。
睁开眼,笑了。
“行。”他说,“比我强。”
伏秋愣住了。
“先生,您……”
“我当年没学过脉法。”周先生说,“我考秀才考了半辈子,考不上,才开私塾混口饭吃。医书是后来自己看的,半路出家,比不上你们正经学的。”
伏秋看着他。
八十多岁的人,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褶子。
可他在笑。
那种笑,伏秋认得。
是她临走前那天,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时的那种笑。
满足的,欣慰的,像是看着一棵小苗长成了树。
“先生,”伏秋说,“我以后会常来看您。”
周先生点点头。
“来不来都行。”他说,“你好好给人看病就行。”
伏秋站起来。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周先生还坐在那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
他低着头,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每天都有病人来。
有的从村里来,有的从隔壁村来,有的从镇上赶来。
伏秋的名声,一点一点传开了。
“周先生那个女学生,回来了。”
“许大夫的徒弟,专门给女人看病的。”
“看病仔细,说话和气,药也便宜。”
“我媳妇那病,看了好几个大夫没看好,她几副药就好了。”
“我娘的腰疼,她扎了几针,现在能直起来了。”
传着传着,连镇上的人都知道了。
有一天,镇上的张大夫来了。
就是当年那个站在街上、说“我不能看”的张大夫。
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
他站在院门口,犹豫了半天,没进来。
伏秋看见他,走出去。
“张大夫?”
张大夫抬起头,看着她。
“你就是那个……伏秋?”
伏秋点点头。
张大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伏秋看着他。
忽然想起八年前那个阴天。
那个躺在街上的女人。
那滩血。
那双慢慢闭上的眼睛。
还有站在旁边、手足无措的张大夫。
“张大夫,”她说,“您进来坐吧。”
张大夫摇摇头。
“不坐了。”他说,“我就是……就是来看看。”
他顿了顿。
“那年的事,我一直记着。”
伏秋没说话。
张大夫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那女人,”他说,“我要是能看,就好了。”
“可我不能。”
“我是男的,她那个地方,我不能看。”
“接生婆一直没来,她就那么……”
他说不下去了。
伏秋看着他。
看着他佝偻的背,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眼眶里那点湿意。
“张大夫,”她说,“那不是您的错。”
张大夫抬起头。
伏秋说:“您是被规矩框住了。”
“男女有别,不能看女人的病——这是规矩。”
“可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那女人死了,活人还在。”
她顿了顿。
“我学医,就是为了让这种事,少发生一点。”
张大夫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弯下腰,给她鞠了一躬。
伏秋愣住了。
“张大夫,您……”
“谢谢你。”张大夫直起身,“替那个女人,谢谢您。”
他转身走了。
走得慢慢的,一步一步的。
伏秋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
风吹过来,有点冷。
可她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那天晚上,伏秋坐在院子里,看着星星。
八年了。
她终于回来了。
她终于能给人看病了。
她终于能让那些不该死的人,多活几年了。
“顾前辈。”
“在。”
伏秋沉默了很久。
“我这辈子,”她轻轻说,“好像走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