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分利(2/2)
王景的气势比扈彦珂要强得多,身形不算魁梧,却如老树盘根稳稳紮在地上,年过五旬,鬓角微霜,却不显颓态,双眼不怒自威,以居高临下的目光盯着萧弈。
毕竟,萧弈是躺着的。
「萧弈,你好大的胆子!」
张满屯道:「王节帅,你可不能这般话,我家将军为国尽忠,受了伤哩。」
其实,设身处地地想,王景刚当上护国军节度使,还没正式上任,就有人跑到他的地盘上搅得天翻地覆,如何能不生气?
萧弈挣扎着想要起身,又做出牵动伤势的模样,咳嗽了两声。
「咳咳咳————」
王景似乎不信他是真的受伤,脸上浮出不耐烦之色。
「陛下命你运粮,如此简单的一桩差事,你却惹出这等事端,先斩申师厚,再斩郭元昭,未免太跋扈了?!」
萧弈心想,这算什麽跋扈?当代武夫,连皇帝都杀就杀,王景这是宽以律己,严以待人了。
「咳咳————节帅见谅,陛下命我出使,我灭楚国。故而陛下命我运粮,且节制粮、盐之事,实乃寄望深远,我不敢有所怠慢。」
「胡言乱语!」
王景喝断,道:「依你之意,你所作所为还是陛下授意不成?」
萧弈装作扯动伤口,微微吸气,无力却又坚定地应道:「不敢是陛下授意,然而,我确是为国家大局考虑。」
王景道:「大战在即之际,临阵擒获重臣,你还敢是为国家大局考虑?」
「郭元昭潜通河东,若不杀他,战时他临阵倒戈,又当如何?」
「那是我这护军国节度使该考虑之事!」
「如此,倒是晚辈多管闲事了。」
萧弈罢,故意示弱,不停咳嗽着。
「咳咳咳咳————」
他这无赖招数让王景无可奈何,气得直瞪眼,破口大骂。
「你莫当老夫不敢动你,老夫上阵杀敌、建功立业之时,你还不知在哪个娘胎里!」
萧弈并不生气,觉得王景能骂出来,至少是个直爽人,好过背後下刀子。
他装作伤重无力,闭目养神。
张满屯自站在他面前护着,挡着王景的唾沫。
骂了一会,王景也没了後劲,道:「旁话不必多,立刻给我放了李温玉!」
果然,王景打算以李温玉破局。
萧弈当然不可能第一回合就把人交出来,道:「王节帅见谅,李温玉勾结盐枭,贪赃枉法,罪大恶极,我断不能放了他。」
王景冷笑。
「他勾结盐枭?真正勾结盐枭的,还不知是谁呢。」
萧弈暗忖,王景这话是在威胁自己了。
看来,王景的消息不慢。
想必是李延济手下逃掉的牙兵了他与严铁山相互配合之事。
王景放了狠话,接着,却给他一个台阶,道:「萧使君,你年轻气盛,却不明白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自唐乱以来,礼制崩坏,律法无存,恪守法度的官员有几个?你若走到哪都以律例严苛要求这些官员,有谁能算无辜?我劝你息事宁人,这是对旁人好,更是对你自己好。」
其实这话很有道理,别勾结河东不算什麽大罪,搁前些年的藩镇,明着造反了,朝廷还得安抚。
若依着张婉的对策,萧弈此时便该顺着这个台阶下,给王景一个面子,往後盐池也少不得他一份利。
可萧弈所求更多,并不急着妥协,遂摆出问心无愧的强硬姿态。
「当世是混沌,但越是没规矩,越要立规矩,我辈受天子重托,岂可如王节帅所言息事宁人、同流合污?!」
「,当日,萧弈终究是没给王景面子。
他打算与继顒和尚深谈之後再做决定。
可直到深夜,也没有继顒和尚的消息,对方像是已经离开了解州。
萧弈站在窗边,看着一轮明月高挂。
「郎君,拆发吗?」
「拆了吧。」
张婉从後面贴过来,替萧弈拆开发髻,低声问道:「妾身也想知道太后的消息呢,可天色已晚,今日应该不会再来了吧?」
萧弈道:「往後你便称她梅夫人吧,这是她自己起的名字。」
「是。」
萧弈伸手,打算关窗。
正此时,有脚步声自长廊那边传来。
萧弈心中若有所感,头发也没挽,披着头发,出了屋,往前院走去。
「郎君,有人来见,自称是你同乡故人。」
「在何处?」
「人请他在前院稍等。」
萧弈反而放缓了步伐,回屋,让张婉给他披上一件披风,换掉靴子,趿了双木屐。
如此,才到前院相见。
果然是继颗和尚,裹着个黑色斗篷端坐着。
「大半夜的,扰我清梦。」
「僧料萧使君未睡。」
「哦?为何?」
「盐利之重,故人之思,使君岂能安然入眠?」
萧弈并不解释,坐下,笑问道:「今王景已入城,我以为你已逃走了,冒险前来见我,有何重要之事?」
继顒和尚道:「使君以张崇佑主盐政,此人油盐不进,必禁私盐,严铁山与其手下的生计恐怕要断了。救人一命胜造浮屠,僧冒昧,特来替他们请活路。」
「你要继续贩私盐?」
「不是僧,而是梅夫人。」继顒和尚不急不缓,道:「若无盐利,她如何在河东成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