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无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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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
“退朝——”
那声音在宫墙间回荡,一声一声,悠长而苍凉。
朝堂上的声音渐渐散去,群臣三三两两走出宫门。
有人低头疾行,有人驻足寒暄,有人面色如常,有人眼底藏忧。
商城的街巷依旧热闹,叫卖声、车马声交织在一起,与往日并无不同。
可那热闹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暗暗涌动,如同深潭下的暗流,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
……
是夜。
星月无光。
天空像被一块巨大的黑布遮住了,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沉甸甸的黑暗压下来,压在皇城上空,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丞相府。
一处密室。
密室不大,藏在地底,四面是青砖墙,没有窗。
几盏油灯搁在桌角,火苗微微跳动,将几张面孔照得忽明忽暗。
桌上铺着一张旧毡,毡上搁着几盏茶,茶已经凉了,没有人喝。
桌前坐着四个人。
坐在正中的是丞相李崇远。
他约莫六十来岁,头发花白,面容清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一双眼睛却很亮,如同两盏灯,在昏暗中闪烁着精明的光。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袍子,料子普通,样式简单,腰间系着一条素带。
他的手搭在桌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的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桌面上,不知在看什么。
他左边坐着的是吏部尚书王雍。
五十出头,身材魁梧,方脸阔额,下巴上蓄着一把浓密的胡须,打理得整整齐齐。
他穿着一件青色的官袍,袍角沾着几滴茶水,他也顾不上擦。
他的双手抱在胸前,手指在胳膊上轻轻敲着,那动作很轻,很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焦躁。
右边坐着的是户部尚书赵明诚。
六十有余,身形瘦小,背微微佝偻,如同一只风干的虾。
他的头发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在油灯下泛着暗淡的光。
他的脸上满是皱纹,如同干涸的河床,纵横交错。
他的眼睛很小,却很有神,此刻正眯着,目光在几个人脸上转来转去。
靠墙坐着的,是兵部尚书陈景山。
五十来岁,身量高大,肩宽背阔,坐在那里如同一座小山。
他的面容方正,浓眉大眼,嘴唇厚实,下巴上光溜溜的,没有胡须。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粗壮,指节突出,一看就是习武之人。
他的腰杆挺得笔直,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石像。
四个人围着桌子坐着,谁也没有先开口。油灯的火苗跳了几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在寂静的密室里格外清晰。
李崇远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其他三人,然后缓缓开口。
“今日朝堂上的事,诸位都看见了。”
王雍停下敲击胳膊的手指,身子往前探了探。
他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那浓密的眉毛几乎要挤到一起。
“看见了。”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
“陛下那模样,哪像有病的人?面色红润,精神焕发,走起路来比我都稳。”
赵明诚点了点头,那一下很轻,很慢。
他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涩得他皱了皱眉。
他放下茶盏,擦了擦嘴角,声音沙哑而苍老:
“太医院那边,不是说陛下已经油尽灯枯了吗?怎么忽然就好了?这里面,怕是有蹊跷。”
陈景山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墙上的油灯上,盯着那跳动的火苗,不知在想什么。
李崇远看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
“蹊跷不蹊跷,不是我们要管的。重要的是,陛下这一好,很多事就要重新掂量了。”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上又敲了两下:
“诸位都知道,这几个月,有不少人往四皇子那边跑。现在陛下好了,还让五公主参与朝政,协理六部。这风向,变了。”
王雍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上个月去四皇子府上,送了一幅字画,还陪着四皇子下了一盘棋。
四皇子赢了,他输了,输得很高兴。
他以为自己在为将来铺路,以为自己在给自己找靠山。
现在,那条路怕是要断了。
“风向是变了,”
赵明诚的声音依旧沙哑:
“可也不能急着转。谁知道陛下这身体能撑多久?万一……”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陈景山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粗,很低,如同石头砸在地上:
“你们说的那些,我不管。我只知道,陛下好了,这是好事。至于四皇子还是五公主,谁坐那把椅子,我都听陛下的。”
李崇远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点了点头,那一下很轻,很慢:
“陈尚书说得对。现在不是站队的时候,是看的时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其他三人:
“诸位回去,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不要急着表忠心,也不要急着撇清关系。等,等风再吹一会儿。”
王雍点了点头,赵明诚也点了点头。
陈景山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李崇远端起茶盏,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那就这样。散了吧。”
四人站起身来,椅子在地上轻轻响了一下。
王雍理了理衣袍,赵明诚整了整帽子,陈景山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
他们先后走出密室,脚步声在狭窄的甬道里回荡,渐渐远去。
密室里只剩下李崇远一个人。
他坐在桌前,看着那几盏油灯,看着那跳动的火苗,一动不动。
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密室里回荡,一下一下,如同心跳。
他想起今日朝堂上皇帝那张红润的脸,那双明亮的眼睛,那挺直的脊背。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那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在油灯下若隐若现。
好了。
真的好了。
一个将死之人,忽然好了。
谁有这么大的能耐?
他站起身,吹灭了油灯。
密室陷入一片漆黑。
他摸黑走出密室,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黑暗里。
卧房里。
李崇远静静地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他身上的衣物还是穿戴整齐着,没有一丝凌乱,也不曾更衣,好似在等待着什么。
他的双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缩,呼吸很轻,很慢,胸膛微微起伏。
油灯搁在桌角,火苗轻轻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片刻后。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房间里。那人穿着一身黑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走到李崇远面前,单膝跪下,低着头,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李崇远没有睁开眼睛,好似已经知道黑衣人来了。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声音很轻:
“陛下的情况,太医院那边如何说?”
黑衣人跪在地上,低着头,声音恭敬:
“太医院的良太医说,陛下现在的身体情况,前所未有的好。比生病之前的身体,还要好不少。”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良太医说,以陛下现在的身体状况,再掌管大周二十年,不成问题。”
李崇远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在昏暗中闪烁着光芒。
他的眸光垂下来,落在黑衣人身上,沉默了片刻:
“可查清了这几日谁去过皇宫,谁进过陛下寝宫?”
黑衣人点了点头:
“查清了。这几日,只有两个人进过陛下寝宫。”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一个是国师陆枫。另一个,是一个年轻人,叫许夜。”
李崇远的眉头微微皱起,那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在油灯下若隐若现。
“许夜?”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疑惑:
“什么来头?”
黑衣人摇了摇头。
“此人来历不明。只查到他是国师的弟子,半月前才来的皇城。之前一直住在客栈里,昨日搬进了陛下赐的宅院。”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陛下对他极为看重,不仅赐了宅院,还赏了不少东西。”
李崇远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那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卧房里格外清晰。
他的目光落在墙上那跳动的火苗上,看了很久。
“继续查。查这个许夜,到底是什么人,从哪里来,跟国师是什么关系,跟五公主又是什么关系。”
黑衣人叩首。
“是。”
他站起身,倒退了几步,然后转过身,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黑暗中。
卧房里又恢复了寂静。
李崇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还在膝盖上轻轻敲着,笃,笃,笃,不急不缓。
油灯的火苗跳了几下,又稳住了,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这一夜,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