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与虎谋皮(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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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从郢都向西移动,越过重重山峦,精准地点在了地图西侧一片用深褐色浓重标注、几乎占据三分之一图幅的广袤疆域上——玄秦国。
那是一片神秘而强大的土地。
关中平原沃野千里,函谷关险一夫当关,陇西草原骏马如云,巴蜀天府粮秣如山。
玄秦国占据形胜之地,进可攻退可守,数代以来厉兵秣马,如同一头蛰伏的猛虎,只待时机成熟便要东出函谷、逐鹿天下。
“主公请看,此乃如今逐渐崛起的诸侯国——玄秦。”
方知远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诱导力。
“其王赢明,即位以来厉兵秣马,野心勃勃,素有东出函谷、争霸天下之志。此人少年时便以铁腕手段铲除权臣,亲政后勤勉政事、整顿军备、任用贤能,不数年玄秦国力大增,已隐然有西陲霸主之势。”
他手指在玄秦与楚烈国交界处画了一条线。
“然,东有强楚阻隔,北有群山屏障,其志难伸,其力困于西陲久矣。赢明此人雄心勃勃,岂甘久居人下?他日思夜想的便是如何打破囚笼、东出中原。”
“如今,楚烈国主力尽数被我大军牵制于郢都城下,其西部边境‘云梦’、‘黔中’数郡兵力空虚、防务废弛!此乃天赐良机,非独予我,亦予玄秦!”
东方霸的目光死死盯住玄秦的位置,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他似乎捕捉到了方知远话中那宏大而危险的蓝图。
方知远继续道,语气愈发清晰而充满算计。
“主公,若此时能遣一胆略超群、辩才无碍之心腹谋士,携带重礼与密约,秘密西行入玄秦都城面见赢明……陈说利害,许以重利!”
他转身,目光灼灼地看向东方霸。
“就告诉他,我东方霸愿与玄秦结为盟好,共图楚烈国!只要玄秦愿意出兵,自西向东攻击楚烈国侧背,牵制其兵力,扰乱其后方。云梦泽水网纵横,楚烈军水师虽强却已大部调往郢都;黔中郡山高林密,关隘虽险却无人强将驻守!只要玄秦出兵,这些地方唾手可得!”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事成之后,楚烈国西部‘云梦’、‘黔中’等膏腴之地,尽归玄秦所有!我东方霸只取郢都及楚烈国东部精华区域,两家以‘沅水-巫山’一线为界,永结盟好,共分楚土!”
帐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即便是东方霸的心腹将领,也被方知远这大胆到极致的“驱虎吞狼”之策所震撼。
这已非简单的借力,而是要引入一个毫不逊色于晋苍的西方强邻,直接参与瓜分一个当世大国!
其风险与机遇,皆大得难以估量。
一名心腹将领忍不住开口。
“军师,这……这是引狼入室啊!玄秦若得了巴蜀、云梦、黔中,坐拥关中之固、巴蜀之富,实力暴涨,日后岂不成了心腹大患?”
方知远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莫测高深。
“将军所言不差。然眼下之局,若我军独力破楚,纵然得胜也必元气大伤。届时北有靖乱军与晋苍虎视眈眈,西有玄秦伺机而动,我军疲惫之师如何应对?与其让玄秦坐山观虎斗、待我军力竭后趁火打劫,不如主动邀其入局,将祸水东引,使其与楚烈军相争、消耗其实力,我军则可坐收渔利。”
东方霸眼中光芒剧烈闪烁,野心、警惕、兴奋、算计交织在一起。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军师此计……堪称惊天!然玄秦王赢明,枭雄也,岂会轻易为我所驱?他若看出我军急于破郢,坐地起价甚至反客为主,又当如何?再者,引入玄秦无异于与虎谋皮,将来未必不会反噬自身。”
“主公英明,所虑极是。”
方知远微微躬身,对东方霸的疑虑并不意外。
“故此计关键,在于三点。其一,说客之能。此人必须智勇兼备,深谙纵横之道,能洞察赢明心中所欲,并以三寸不烂之舌既陈明共分之利,又隐含我大军独力亦可破楚之威,让赢明觉得此乃千载难逢之机,而非我东方霸有求于他。”
“其二,密约之条款。需精心拟定,既要给予玄秦足够诱人之利,又要明确划定势力范围,尤其要确保郢都及楚烈国东部归于我方,并写明联军协调、进退同盟之细则,以防其日后翻脸。”
“其三,时机之把握。需让玄秦在我军对郢都发动最后总攻之前或同时出兵,如此方能最大程度分散楚烈军兵力,而非等我军苦战破城后玄秦再来捡便宜。”
他顿了顿,补充道。
“至于与虎谋皮之虑……主公,如今北地晋苍已介入,天下棋局已然搅乱。多一玄秦,局面固然更复杂,但也意味着更多的制衡与机会。晋苍与玄秦皆强邻也,二者并存互相牵制,反而让我军有周旋余地。”
“待主公取下郢都、吞并楚东、手握数十万得胜之师,届时无论北方是靖乱军坐大,还是晋苍称雄,亦或玄秦西来,主公皆有足够实力与筹码与之周旋,甚至主导新的天下格局!此乃乱中取利、火中取栗,虽险,然一旦成功,收益无可估量!”
东方霸听得心潮澎湃,方知远描绘的前景比他独自攻破郢都然后北返要广阔得多、诱人得多!
这是一条通往真正霸主地位的道路,充满了冒险,却也充满了无限可能。
“说客……军师心中可有人选?”
东方霸沉声问,已是心动。
方知远颔首。
“我帐下有一谋士名唤戈文彦,年方三十,看似文弱然胸有丘壑,尤擅纵横捭阖之术,对天下大势及各强国情弊了如指掌,且胆略过人。曾多次为我出使各方,从未失手。可命他为正使。另需一副使,择一沉稳干练、通晓军务之将领,以备咨询武备之事。”
“好!就以此二人为使!”
东方霸拍案决断。
“所需财物,从我私库及大军近日所获战利品中尽数支取!黄金、明珠、玉璧、古玩,挑最好的!再将前次战斗中缴获的那柄据说是楚烈国王室珍藏的‘龙渊剑’也带上,以示诚意!密约条款就由军师亲自拟定,务求周全!”
“遵命。”
方知远拱手。
“此外,此行需绝对隐秘。可令戈文彦二人扮作西行贩运药材的商贾,挑选二十名精锐死士扮作护卫,另安排数名熟悉西行道路的向导。今夜便从大营侧翼隐秘小径出发,绕过楚烈军可能监视的区域,直插玄秦。”
“一切依军师安排!”
东方霸眼中重新燃起熊熊火焰,那是对更大权力和疆域的渴望。他霍然起身,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座铁塔,散发着慑人气势。
“告诉戈文彦,若此行成功,他便是本帅开辟西疆、共图霸业的第一功臣!本帅绝不吝啬封侯之赏!”
帐中诸将齐齐躬身,轰然应诺:“是!”
是夜,月黑风高,云层厚重遮蔽了星月之光。
郢都魏阳军大营东南角,一处平日里堆放杂物、极少使用的偏门,在夜色掩护下悄然开启。门轴显然是精心上过油的,竟没发出半点声响。
三辆看似普通的双轮货运马车鱼贯而出,轱辘上包裹着厚厚的麻布以减轻声响。
拉车的马匹也经过挑选,蹄上裹着软布,行走悄无声息。
二十余名身着粗布衣裳、却难掩剽悍之气的“护卫”簇拥着车队。
这些人个个精壮干练,目光锐利,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利刃。
他们虽扮作商贾护卫,但那行走间的步伐、警戒时的姿态,分明是百战精锐。
车队悄无声息地驶出营门,很快没入营外荒草丛生的小径,消失在南方的黑暗中。
那黑暗浓稠如墨,仿佛一张巨口将他们吞噬其中。
行了约莫十里后,车队在一个早已等候在此的当地向导引领下陡然折转向西,朝着那重峦叠嶂、通往遥远玄秦国的方向疾驰而去。
那向导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满脸风霜,一看便是在山野间行走多年的老江湖。
他骑着青骡走在最前方,不时与为首的“护卫”低语几句,指点道路。
这条小路极为偏僻,荒草丛生、碎石遍地,显然多年无人行走。
若非有这向导带路,外人根本不知此处还有这样一条隐秘小径。这正是方知远精心挑选的路线——避开官道、避开村镇、避开一切可能被楚烈军斥候发现的地方,昼伏夜出,神不知鬼不觉穿越边境。
居中一辆马车的车厢内,只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灯火如豆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戈文彦端坐其中,一身商贾常见的细葛布袍,头上戴着毡帽,打扮得与普通商贾无异。
他面容平静,唯有那双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明亮的眼睛,显露出不凡的神采,深邃而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膝上放着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匣,长约两尺、宽约一尺,通体素净没有任何雕饰,包浆厚重显然有些年头了。
匣中是方知远亲笔书写、以火漆密密封缄、并加盖了东方霸私下篆刻的“霸业”小印的密约草案与附图。
那密约草案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条款,每一条都经过精心推敲;
那附图则是楚烈国西部数郡的山川地形、关隘城池、兵力部署,详尽至极,价值连城。
车厢夹层和另外两辆车上,则妥善隐藏着此行的“敲门砖”——成箱的金锭、璀璨的明珠、精美的玉器,以及那柄足以令识货者动容的“龙渊剑”。
那龙渊剑据说是楚烈国王室珍藏数百年的宝物,剑身以天外陨铁所铸,锋利无匹,削铁如泥;剑鞘以鲨鱼皮包裹,镶嵌着七颗龙眼大小的明珠,价值连城。此剑本是楚烈国历代君王佩剑,象征着王权与荣耀,前次战斗中被魏阳军截获。
东方霸爱不释手,如今为了打动赢明,竟也舍得拿出来了。
戈文彦轻轻撩开车窗的厚重布帘,回望东方。
他闭上双眼,在心中默默推演着面见赢明时的言辞。
那言辞他已在心中演练了无数遍,每字每句都烂熟于心。
但此刻他仍不敢有丝毫懈怠——面对赢明那样的枭雄,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导致全盘皆输。
夜色如墨,山路崎岖。车队渐行渐远,最终完全消失在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那断续的车轮声还在夜风中隐约回响,渐渐远去,直至完全消失。
南方的战局,因这一支悄然西行的车队,而被投入了一块巨大的、充满不确定性的石子,即将激起更加汹涌、也更加危险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