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开春(上)(1/2)
贷款还清的那天晚上,王大海失眠了。
当然不是愁得睡不着,那是太高兴了。高兴到躺在那儿,眼睛睁着,看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钻进来,细细的一道,正好照在房梁那串咸鱼上。
咸鱼挂了大半年了,硬邦邦的,月光一照,银光闪闪的,像一排小灯笼。他以前从来没觉得咸鱼好看过,今晚就觉得很好看,什么都是那么顺眼。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叠钱。秀兰叠得整整齐齐,按大小排好,边角都捋平了。他抽出来,就着月光一张一张地看。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还有一块的毛票。四百四十块。这辈子,他总算有了第一笔像样的积蓄。
上辈子,他也曾有过钱。不是这样的四百四十块,是更多。那时候他已经痛改前非,不再浑浑噩噩过日子了。他跟着人跑运输,起早贪黑,攒了一些钱。后来又学了门手艺,慢慢把债还清了。日子是好起来了,可人也老了。他站在村口,看着秀兰嫁了别人,看着别人家的孩子在院子里跑。他有一肚子话想说,可不知道该对谁说。他给秀兰打过一件家具,托人送去,没留名字。后来听说她收下了,放在屋里。他不知道她知不知道是他做的。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那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那时候他已经五十多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好日子来了,可他已经没有力气过了。
现在重来了。钱在手里,厚厚的,温热的,被他攥了一晚上,边角都卷起来了。他把钱放回去,手还压在枕头底下,舍不得拿出来。
秀兰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她睡觉不老实,被子总蹬开,脚露在外面。王大海伸手帮她把被子掖好,碰到她的脚,冰凉的。他捂了一会儿,等她暖和了才松手。
潮生躺在她旁边,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握成拳头,举在耳朵边上。这孩子睡觉的姿势跟他一模一样,王母说的。王大海自己看不出来,但每次看见潮生这样躺着,心里就软一下。他轻轻碰了碰那只小手,潮生的手指动了动,又握回去了。他不敢再碰了,怕弄醒他。
明年再扩十亩。加上现在的十五亩,就是二十五亩。一亩养一百条,就是两千五百条。一条卖一块,就是两千五。不对,加工成干货能卖更多。干货一斤二十块,五斤鲜的晒一斤干的,两千五百条鲜货能晒五百斤干的,五百斤乘二十块……他掰着手指头算,算到后来脑子不够用了,索性不想了。反正比打鱼强。打鱼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还要看老天爷的脸色。养海参不一样,海参养在围网里,跑不了。只要用心伺候,就有收成。
他闭上眼,听窗外的海浪声。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像心跳。他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过了年,秀兰说要回娘家看看。
她嫁过来之后就没怎么回去过。先是怀孕,后来坐月子,再后来孩子小,走不动。现在潮生快四个月了,能抱出门了。王母帮她把孩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外面包了小被子,又裹了件旧棉袄,只露出半张小脸。秀兰自己穿了那件蓝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扎了个髻。
王母往篮子里装东西——一篮子鸡蛋,两条咸鱼,一包红糖,还有几块自家做的米糕。装完了看看,又加了一包红糖。“你妈身体不好,多带点。”
秀兰站在旁边,看着王母往篮子里塞东西,想说什么又没说。王大海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说不用带这么多,家里不缺。但她没说。她知道王母高兴。王母高兴的是,女儿回娘家能带东西了,不用空着手。前两年过年,秀兰回娘家只带了几斤红薯干,回来哭了半宿。现在不一样了。
王母把篮子递给王大海,又帮秀兰整了整衣领。“让你妈放心,大海现在有出息了。”
秀兰笑了。“知道了。”
王大海送她们到村口。秀兰抱着潮生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手里拎着篮子。太阳刚升起来,照在土路上,黄灿灿的。路两边的地里有人开始翻耕了,泥土被犁铧翻开,黑油油的,冒着热气。几只鸟跟在犁后面啄虫子,人走近了也不飞。
秀兰走得不快,走几步歇一歇。她刚出月子那会儿走几步就喘,现在好多了,但还是比不得从前。王大海问她累不累,她说不累,但额头上已经出汗了,几缕头发贴在脸颊上。
“我送你到镇上。”他说。
秀兰摇摇头。“不用。你回去忙你的。海参该喂了。”
王大海说海参不用喂,自己找吃的。秀兰瞪了他一眼。“那也得去看看。一天不看,你心里不踏实。”
王大海笑了。她说得对。一天不去东头看看那些海参,他心里就空落落的,像忘了什么事没做。
秀兰把潮生往上托了托,孩子在她怀里动了动,没醒。她低头看了看他的脸,用嘴唇碰了碰他的额头。
王大海站在村口,看着她们走远。秀兰的背影越来越小,潮生的红襁褓在晨光里像一团火。走到土路拐弯的地方,秀兰回头看了一眼,朝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然后她们拐过弯,不见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东头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土路空荡荡的,只有几行脚印,深一脚浅一脚的,延伸到拐弯的地方。他看了几秒,转回头,继续走。
海参场安静得很。桩子立在水里,网绷得紧紧的,水面平平的,连个波纹都没有。太阳照在上面,亮得晃眼。他脱了鞋,卷起裤腿,走进水里。水凉,但比冬天暖和多了,脚底板踩在沙地上,软绵绵的。他走到石堆旁边,蹲下来看。
那些海参都缩在石缝里,有的在睡觉,有的慢慢蠕动。那条最大的趴在礁石上,黑褐色的,有他手腕那么粗。他伸手摸了摸,它缩了缩,没跑。这都快成习惯了,每次下来都要摸一摸它。它好像认识他了,知道他的手没有危险,摸几下就走了,不会伤害它。他不知道海参有没有脑子,能不能记住事。但他愿意这么想。
他沿着围网慢慢走,一条一条地数。数到后来数乱了,又从头数。数了两遍,一千六百多,没错。他在心里记下这个数,等会儿回去记在本子上。
建军来的时候,王大海正蹲在岸边穿鞋。小本子摊在地上,翻到新的一页,上面是秀兰帮他画的表格,每页十行,整整齐齐的。他用铅笔在上面写:三月初七,一千六百三十条,大的多了。
“又记呢?”建军蹲下来,“多少条了?”
“一千六百多。”王大海把本子收起来,“新苗活了不少。”
建军点点头。“你那批干货,周老板全收了?”
“嗯。五十二斤,一千零四十块。”王大海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不真实。一千零四十块。他以前出海打鱼,一年到头也挣不了这么多。
建军笑了笑。“这下你可是咱们村的首富了。”
王大海也笑了。“首什么富,还早呢。”他顿了顿,“就是想把贷款还了,心里踏实。”
建军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踏实了好。踏实了才能睡好觉。”
阿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条鱼,说是给秀兰补身子的。王大海说秀兰回娘家了,阿旺把鱼递给王母,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东看看西看看,像头一次来似的。
“大海,你那海参场,还招人不?”他忽然问。
王大海愣了一下。“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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