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虽有镃基,不如待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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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家在位的这些年,虽然厉行节俭,但不是打仗就是天灾,国库始终没有攒下钱来。
直到今年,三司还在为熙河开边所透支的军费还债呢。
这还已经是陆北顾在前线打的非常漂亮,把战争成本已经控制到了最少的结果。
而根本原因,就在冗官、冗兵、冗费这“三冗”上面,大宋每年的财政收入刚收上来有九成就这么直接没了,这也导致了国库根本攒不下钱来。
“我等士大夫,既食君禄、当思报国,你所言“循序渐进’要多久才能见效?我们怎么能坐视国家沉沦呢?”
“王道荡荡,非霸道所能及。”
陆北顾亦毫不畏惧,只道:“根基打得扎实,大厦方能稳固,若只顾快速见效,不惜伤及根本,则楼起得快,塌得也快最简单的一个问题,为何大禹治水能成,而鲧治水败?”
“你是想说,鲧筑堤堵水,禹疏导入海。”
王安石聪明绝顶,瞬间就意识到对方的意图。
“正是。”陆北顾苦口婆心道,“鲧见洪水滔天,心急如焚,筑高堤以堵之,看似见效快,然水势愈积愈猛,终至堤溃,酿成大祸。禹则察地形,疏河道,导洪水入海,看似慢,然除根本之患如今大宋积弊,确如滔滔洪水,然若是只求速成,短期内或可见效,若执行不当,官吏借此盘剥,豪强趁机渔利,则民怨如洪水积聚,终有溃堤之日。”
“可真的有那么多时间吗?”
王安石忽然问道:“子衡,你可知为何历代变法多败?”
“愿闻其详。”
“非败于法不善,而败于人不力,时不待!”
王安石喟叹道:“不说再往前的,就说庆历新政,条例精详,为何不过年余便夭折?非条例不善,而是反对者众,而支持者未能坚持,待反对声起,便逡巡退缩,终至失败!”
“更何况,你之法,看似稳妥,然必须上下同心、持之以恒。可如今朝堂,党争日炽,各怀私心,今年推行新法,明年、后年便可能被贬出京!若按你之法,至少需十年图之,可哪来的那么多时间?”“故而。”王安石的声调陡然提高,“必须快!必须狠!必须趁在位之时,以雷霆手段推行新法,造成既定事实。纵有瑕疵,纵有怨言,只要大方向正确,只要国库充盈、兵强马壮,便是成功,待成效显现,反对声自然消弭,此所谓“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介甫兄,你所虑,确是实情。”
陆北顾并没有硬顶,而是问道:“然我有一问,若以雷霆手段强行推行,纵短期内见效,然若执行中弊病丛生,民怨沸腾,待离任后,新法可能被全盘推翻,甚至矫枉过正,使国家陷入更大混乱。如此,岂非前功尽弃?”
见王安石默然,陆北顾继续说道。
“商鞅变法使秦强,然商鞅死后,秦法未废,为何?因商鞅虽用重典,然“法令至行,公平无私’,且“塞私门之请,移风易俗’,他不仅立新法,更在这些年里,培养了一批精通新法、执行有力的官吏,改变了秦国的政治文化。”
“反观王莽改制。”陆北顾语气急促,“亦是以雷霆手段推行,然急于求成,朝令夕改,且所用之人多阿谀奉承之辈,不过十余年,便天下大乱,新朝覆灭!何也?根基不牢,人心未附。”
说完这些,陆北顾看着王安石,语重心长道。
“介甫兄,我非反对你变法图强之心,而是望你在求快之时,莫忘根基;在用猛药之时,莫忘调理。如此,方能使新法真正生根,纵人事更迭,亦难动摇。”
王安石怔怔看着陆北顾,忽然想起少年时读的《孟子》。
其中有一句话,是孟子引用自齐人的谚语,叫做“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锚基,不如待时”。他向来以为这是庸人之论,此刻却莫名涌上心头,还品出了一番别样滋味。
“子衡,我不与你争论了,你有你的道理,我有我的道理。”
王安石一屁股坐了下去,声音忽然有些疲惫:“只是,你可知,我有时深夜独坐,亦会惶恐,恐新法害民,恐成为千古罪人然每当此时,我便想,若因惧怕而不为,则大宋沉沦,便不是千古罪人了?两害相权,宁取前者。”
陆北顾没说话,打开了窗户,看向窗外的长安城夜景。
月色正好,一如盛唐。
“你我所求,其实一致。”
陆北顾平静了下来,只道:“皆是为国为民,图富国强兵,只是路径不同我愿行王道,徐徐图之;你愿行霸道,不畏人言。至于孰对孰错,或许唯有时间才能证明了。”
王安石忽然问道:“若他日你执掌朝纲,会如何推行变法?”
“我会先选试点,用两到三年来小范围试行各项新法,完善细则。”
陆北顾沉吟片刻,道:“同时广设学校,用五到八年来培养能领会新政精神、体恤民情的官吏,待人才储备充足,试点成效显著,再逐步推广。以十至二十年为期,过程中,严查执行走样,倾听百姓呼声,随时调整,或许慢些,但求稳些。”
“那若异日你我在朝堂上因政见相左而对立,当如何?”
陆北顾沉默片刻,郑重道:“当如今日,据理力争,而不伤私谊。因你我所争,非为私利,而为公义,纵路径不同,初心如一。”
“好一个“初心如一’。”
王安石将盏中的茶水一饮而尽,喟叹道:“愿永志不忘。”
“愿永志不忘。”陆北顾也举起了茶盏。
随后,王安石便起身告辞离去,陆北顾送他到门口,将门轻轻地关上,听着脚步声渐远。
窗外长安城的夜色深沉如墨。
陆北顾独自站在房中,望着跳动的烛火,久久未动。
他与王安石,一人重根基,一人重成效,如两条奔涌的河流,今夜在此处交汇,激荡出浪花,而后又将各自奔向不同的方向。
但无论如何,他们心中那份为国为民的赤诚,却是相通的。
叹了口气,陆北顾吹熄烛火,和衣躺下,他催促自己马上入睡,因为明日还有诸多事务要处理要与陕西路转运使司商议盐税拨付事宜,要巡查长安城内的官盐售卖点,要听取京兆府各州县盐法执行情况的汇报。
然而,脑海里的思绪却极为纷繁复杂,他在榻上烙饼似地翻来覆去,却怎么样都睡不着。
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一声,复一声,仿佛在叩问着这个老大帝国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