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老狐狸(2/2)
“不知道。”昂热说。“但我知道你会来。”
汉高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很短,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漏出来的一点气。
“老狐狸。”他说。
他把手从膝盖上收回来,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但他看得好像上面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这次,得多谢你了。”昂热的声音从那片小小的光里传过来。
汉高没有看他。他还在看天花板。
“别谢我。”他说,“谢那个年轻人吧,是他让我算清了账本第一页。做了这么久生意,反倒是让一头龙说教了。”
他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看着昂热。
“倒是你,”他说,“你能算清吗?”
昂热看着他,没有说话。那双淡金色的眼睛里烧着的东西又浮上来了,不是愤怒,是更沉的、更烫的、烧了很多年还没有灭的东西。
“算不清。”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自己也知道答案的事实。“但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汉高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不是讽刺,不是自嘲。他把手从膝盖上收回来,靠在椅背上,姿态彻底松弛下来。
“说实话,”他说,“我以为你会乐于看到世界毁灭的样子。”
昂热的眉头动了一下。
“对你来说,”汉高继续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一桩无关紧要的生意,“只要能毁灭龙族就行,人类是不是跟着一起毁灭——你无所谓。”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昂热,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片小小的光里,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昂热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也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轻,但和汉高刚才的笑不一样。那个笑底下有什么东西,沉沉的,凉凉的。
“如果真能这样的话,”他说,“倒也不失为一个能接受的结局。”
汉高看着他。
昂热把目光从汉高脸上移开,落在那片光上。光在他脸上慢慢地流,把他半张脸照亮,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但很遗憾,”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放任不管,到最后毁灭的大概只有世界人类。”
他抬起头,看着汉高。
“那些龙王,依旧能活得好好的。”
汉高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他知道昂热说的是对的。龙族能建尼伯龙根,能把自己藏在世界的夹缝里,能在末日来临之前找到一块安全的角落,等风暴过去再出来。但人类不行——人类只能站在地面上,看着天塌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那张老脸上的表情变得有点复杂。
“这倒是毋庸置疑。”他说,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争论的事实,“这套方案,人类是完全受益方。从获利的角度来看——”
他顿了顿,嘴角动了一下,面色古怪。
“这简直是在做慈善。”
他看着昂热。
“那些龙王完全可以不管我们。随便找个地方建个尼伯龙根,把自己藏进去,等世界毁灭了再出来。什么损失都没有。”
他把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没有敲,只是搁着。
“可他们没这么做。”
昂热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汉高,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在那片小小的光里很亮。
汉高和他对视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感动,是某种更复杂的、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的东西。
“所以,”他说,“我才说愿意信一次。”
他把目光从昂热脸上移开,落在天花板上那片什么也没有的黑暗里。
“不是因为算清了账。是因为那头龙,比我们这些活了一百多年的人,算得更清楚。”
他顿了顿,嘴角那个弧度深了一点,带着点自嘲。
“这何止百分之三百的利益?他很清楚——我从一开始就不会拒绝。”
昂热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汉高,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在那片小小的光里很亮。然后那片光开始暗下去,从边缘开始,慢慢地,像落日沉进海面。
汉高坐在黑暗里,听着对面那片光消失的声音。然后他也站起来,推开椅子,走过那片厚地毯,拉开门。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他把影子留在身后。
......
卡塞尔的夜风和纽约的不一样。纽约的风从哈德逊河上灌过来,带着水汽和铁锈的味道,空气中还能闻着点上瘾的气息;卡塞尔的风从图林根森林里吹过来,冷,但干净,松针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息,吸进肺里的时候有一种很淡的涩。
夏楠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把手里的烟掐灭。他没有烟瘾——好吧,现在应该不能说没有了——但他确实偶尔需要一点刺激来确认某些东西。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古德里安塞给他的,包装纸皱巴巴的。想了想还是塞进了嘴里含着——一如既往的没有味道,但含在嘴里总是舒心。
台阶窗户还有几盏亮着,期末了,熬论文的人不少。他站了一会儿,把糖纸叠好,塞回口袋。然后他走下了台阶,朝着宿舍楼走去。
宿舍楼的门没锁。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又灭了。他走得很轻,不想吵醒谁,但走到门口的时候,门从里面开了。
路明非站在门后面,头发翘着,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眼睛半睁半闭,像还没醒透。
“回来了?”他打了个哈欠。
“嗯。”
“谈得怎么样?”
“还算顺利,”夏楠顿了顿,“不只是汉高,校长那边大概也没什么疑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