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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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官明白。”顾廷之点头,又想起一事,“对了,周大人,太子殿下临行前曾私下嘱咐,若有机会,可留意一位名叫‘罗十一’的游方郎中。此人近期在北辰皇宫中颇受重视,似乎与北武帝病情‘好转’有关。殿下怀疑此人来历不简单,或与北辰内部某些势力有关。”
“罗十一?”周文渊若有所思,“记下了。宫中之事,涉及更深,我们需更谨慎。一切,待入京觐见北辰太子后,再见机行事吧。”
车驾外,烈日炎炎,道路漫长。使团承载着南灵国的关切与试探,向着北辰国都,也是向着重重迷雾的中心,稳步前进。
北辰国,东宫,御花园,同一日下午。
相较于栖霞别院夜晚的闷热与诡异平和,皇宫御花园的午后,绿树成荫,碧波荡漾,水榭凉风习习,倒是难得的清凉去处。
南记坤并未在书房召见“罗十一”,而是将地点选在了御花园一处临水的敞轩。敞轩四面通风,垂着竹帘,既凉爽,又相对僻静,适合谈话。
洛淑颖跟着引路的小太监,穿过曲径通幽的花园,来到敞轩外。她今日依旧是一身半旧青袍,面容平凡,步履平稳,心中却比上次更多了几分警惕。太子突然改变召见地点,且选在如此清幽之处,恐怕不止是“请教饮食调理细节”那么简单。
“罗先生来了,快请进。”南记坤的声音从轩内传来,温和依旧。
洛淑颖步入敞轩,行礼如仪。南记坤今日也未穿太子常服,而是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常服,玉簪束发,坐在临水的栏杆旁,面前小几上摆着一壶清茶,两碟精致茶点,倒真有几分闲暇品茗的雅致。
“此处凉爽,先生请坐。”南记坤指了指对面的位置,亲手为她斟了一杯茶,“尝尝这今年的明前龙井,清心静气。”
“谢殿下。”洛淑颖道谢后坐下,端起茶杯,浅啜一口。茶香清冽,入口回甘,确是上品。但她不敢放松,只是垂眸静候。
“孤今日请先生来,一则是前几日先生所言,关于父皇病情需‘防范虎狼之药与诡谲手段’,孤细细思之,深以为然。”南记坤开门见山,语气却依旧不急不缓,“这几日,孤暗中查了太医院近半年所有进出药材的详细记录,以及为父皇诊脉开方的所有存档。”
他顿了顿,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轩外碧波上,实则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洛淑颖的反应:“倒是未曾发现明显异常的‘虎狼之药’。至于‘诡谲手段’……先生当日比喻,邪毒与陛下本源勾连,似寄生毒藤。孤在想,若有人并非想用猛药催伐,而是……暗中在维持陛下病情的药物或手段中,掺入些别的东西,让这‘毒藤’看似被压制,实则根系扎得更深,更难以拔除,甚至……在需要的时候,能被人暗中操控其‘活跃’程度。先生觉得,有无此种可能?”
洛淑颖心中剧震!太子这番话,几乎已经点明了“玄冰砂”可能被做了手脚,或者被人利用来控制北武帝病情的“节奏”!他在试探她是否知道内情,或者,在借助她这个“医者”的身份,来验证他自己的猜测!
她强迫自己镇定,放下茶杯,露出凝神思索的表情,片刻后才谨慎道:“殿下所虑……甚深。医道之中,确有些奇物,性质奇特,用量、用法、乃至与其他药物配伍不同,效果便可能天差地别。用于扶正,可能是良药;若被别有用心者操控,确有可能成为……控制病情的隐秘手段。只是此等之事,匪夷所思,需有真凭实据,且涉及用毒控人之术,乃医家大忌,更是律法所不容。草民不敢妄加揣测。”
她既没有否认这种可能性,又将话题引向了“证据”和“医家大忌”,再次划清界限,同时暗示此事若真,性质极其严重。
南记坤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转了话题:“先生游历四方,可曾听过一种名为‘玄冰砂’的奇物?”
来了!洛淑颖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跳出胸腔!他终于直接问出来了!
她面上却露出茫然思索之色,重复道:“玄冰砂?”她摇了摇头,歉然道,“回殿下,草民孤陋寡闻,未曾听过此物。不知其性状如何?有何效用?”
南记坤观察着她的神色,似乎想从她那双平静甚至略带困惑的眼睛里看出些什么,最终也只是淡淡一笑:“孤也只是偶然听人提起,似是一种产自极北苦寒之地的罕见矿物,于某些疑难杂症或有奇效,但具体如何,也不甚了了。既然先生未曾听闻,那便罢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但洛淑颖知道,这绝不是随口一问。太子必然已经对“玄冰砂”起了疑心,甚至可能已经掌握了一些线索。
他今日找她来,问病情,问“诡谲手段”,最后点出“玄冰砂”,一环扣一环,都是在试探她的深浅和立场。
“父皇的病情,就多劳先生费心了。”南记坤放下茶杯,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先生只需记住,在乾元宫,一切以父皇龙体安危为要。有任何异常,无论大小,无论涉及何人,皆可直接密报于孤。孤……信重先生。”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缓慢而清晰,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草民定当恪尽职守,不负殿下所托。”洛淑颖起身,郑重行礼。
“嗯。”南记坤点了点头,似乎有些倦了,挥了挥手,“先生去忙吧。”
“草民告退。”洛淑颖缓缓退出敞轩,走到阳光下,才发觉后背又是一层薄汗。与太子每次交谈,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步步惊心。但今日收获巨大,至少确认了太子对“玄冰砂”的关注,以及他对自己那若即若离的“信任”。
她必须更加小心,既要利用这份“信任”获取更多信息,寻找阿沐的下落,又要时刻警惕,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和目的。
还有阿沐……公输行那边,不知是否有新的消息?南霁风将她藏得如此之深,连太子似乎都毫不知情,她究竟被关在哪里?是否安好?
忧虑如同藤蔓,缠绕心头。洛淑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朝着太医院的方向走去。路还很长,她不能先乱。
而在她身后,敞轩内,南记坤独自坐在栏杆旁,望着池中悠然游动的锦鲤,眼神深幽。
“罗十一……”他低声自语,“你究竟……是谁的人?是真的医者仁心,还是……某人布下的,另一枚棋子?”
他想起方才提到“玄冰砂”时,对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极致的平静。太平静了,反而显得有些不自然。是真的不知,还是……伪装得太好?
盛夏的晨光,穿过金銮殿高耸的雕花窗棂,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投下道道明亮却略显滞重光柱。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香,混合着龙涎香与晨露的气息,非但未能提神,反而更添几分沉疴难起的压抑。
御阶之上,九龙金漆御座依然空置。御座之侧,增设了一方略低、铺着明黄锦垫的紫檀木凤座,李太后端坐其上。她今日穿着一身深紫色绣金凤宫装,头戴九尾衔珠凤冠,面容保养得宜,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倦色与凝重,却泄露了这数月来侍疾、听政的双重操劳。她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目光平静地扫视着下方,不怒自威。
御阶之下,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文官以太子南记坤为首,武官则以睿亲王南霁风为首。南记坤身着储君朝服,面色沉静,垂手而立。南霁风则是一身亲王蟒袍,玉带金冠,身形挺拔如松,俊美的面容上一片沉凝,看不出喜怒,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偶尔掠过一丝锐利的光。
今日的早朝,气氛与往日又有些不同。不仅因为龙椅依然空置,太后临朝,更因为——北武帝今日,竟也出现在了朝堂之上。
虽然只是被两名身强力壮的内侍搀扶着,坐在了御阶下、特设的一张铺着厚厚软垫的宽大紫檀木圈椅中。他身上裹着厚重的明黄龙纹锦袍,面色依旧是久病之人的蜡黄灰败,两颊深陷,眼窝下带着浓重的青影。
他微微闭着眼,呼吸略显急促,似乎光是坐在这里,便已耗尽了力气。唯有偶尔抬起的眼皮下,那双原本应该锐利如鹰、如今却有些浑浊涣散的眼睛,提醒着众人,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帝王,如今已是风中残烛。
但无论如何,他能出现在这里,哪怕只是坐着,哪怕一言不发,其象征意义已足以让朝堂上所有人心中掀起波澜。陛下的病情,看来真的“好转”了?还是……这只是某种更微妙、更危险的信号?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司礼监太监尖细的嗓音打破了殿内的寂静。
几位大臣出列,禀报了南方水患后续赈济、北方边关军粮调配等几件例行公务。南记坤与几位阁臣一一商议处置,李太后偶尔会低声询问北武帝一两句,北武帝或是极轻微地点头,或是含糊地“嗯”一声,更多时候只是闭目养神,仿佛并未听清。
流程按部就班,看似平静,但殿中那股无形的紧绷感,却并未消散。所有人的注意力,似乎都分出了一部分,暗暗关注着御阶下那位病弱天子的状态,以及御阶上太后的神色,还有……那位始终沉默、却存在感极强的睿亲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