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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9章 十八层地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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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克广场的西北角,米特福德路与伊斯兰布尔路在此交迭成一个热闹的拐角,紧邻着乔克清真寺的青灰穹顶,往南走不过三分钟,便是孟加拉集市的河岸码头。

这里是达卡黄麻贸易的黄金地段,鳞次栉比的经纪行里,藏着这座城市最活络的生计。

拐角处立着一栋两层小楼,是这片闹市中最显眼的存在,却无半分精致可言。达卡仍未从战后的窘迫里缓过劲来,建材紧缺,房东舍不得花钱置办石灰饰面。

于是,整栋楼的黄砖便赤裸裸地裸露着,砖缝间嵌满了经年累月积攒的青苔,还有雨水冲刷后留下的灰黑痕迹,像老人脸上刻下的皱纹。

底层的墙根被往来的人力车、占道的摊贩磨得发亮,一层一层的包浆里,浸着烟火气与岁月的粗糙。

小楼是砖木混合的形制,长方形的平面算不上规整,坡屋顶铺着陶土红瓦,瓦垄间早已长出了杂乱的杂草,在风里轻轻晃动。

没有电梯,只有一架狭窄的实木楼梯藏在楼侧,踏板被往来的脚步磨出了深深的凹槽,冰凉的圆铁管扶手上,缠着一层褪色的旧麻布,是常年握持留下的痕迹。

一层挑高足有四米,是商行的门面与货仓;二层稍矮些,约三米高,隔出了办公室与小休息室,承载着生意往来的琐碎与算计。

立面算不上讲究,底层是三开间的大橱窗,配着两扇厚重的对开木板门,橱窗玻璃蒙着一层薄薄的尘雾,边角处贴着几张泛黄卷边的黄麻报价单,墨迹晕染,隐约能看见跳动的数字。

二层是两扇长方形的木窗,窗棂上焊着锈迹斑斑的铁栅,窗下搭着一个简易的木花架,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茉莉,叶片蔫软,却仍倔强地缀着零星花苞。

檐口简单得近乎潦草,没有雕花装饰,只用水泥浅浅压了一道线;墙角立着一根锈蚀的雨水管,像一截苍老的臂膀,每到雨天,水珠便顺着管壁滴滴答答落下,溅湿墙根的青苔,晕开一圈圈深色的水痕。

推开门走进底层,一股混杂着黄麻纤维的粗糙气息扑面而来。

前店后仓的格局一目了然,左侧立着一个斑驳的锡制样品柜,里面分装着不同等级的黄麻纤维,白的、浅棕的,纹理清晰。

中间是一张厚重的实木写字台,铜制的锁扣泛着冷光,桌面上摊着单据与算盘。

右侧堆着几捆打包整齐的黄麻样品包,麻绳捆扎紧实,沾着些许泥土。压实的泥土地面上,撒着一层细碎的锯末,用来吸走潮气,踩上去软软的,带着淡淡的木屑香。

顺着楼梯往上走,踏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仿佛在诉说着经年的负重。

二层的墙面依旧是裸露的黄砖,没有任何修饰,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英属印度时期地图,边角卷曲,还有几张泛黄的黄麻出口单据、一块小小的商行招牌,随意却又整齐地贴在墙上。

三间办公室与一间小休息室错落分布,里面摆着老式打字机、沉甸甸的铸铁文件柜,还有几把藤编座椅,椅面早已磨得发亮。

照明全靠煤油灯与不稳定的电灯,墙角堆着几罐备用灯油,毕竟1951年的达卡,停电是常有的事。

推开二层的木窗,乔克广场的人声鼎沸便扑面而来,往来的人流、穿梭的人力车、叫卖的摊贩,尽收眼底;往远处望去,布里甘加河的帆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那是黄麻奔赴世界各地的起点,也是这栋小楼里所有生计的希望。

二层窗下,挂着一块褪色的木质招牌,木框早已开裂,漆皮一片片剥落,露出底下浅棕的木头纹理。上面用英文字体刻着“goldenseason”,下方缀着几行细小的孟加拉文,一笔一画都透着岁月的痕迹。

这便是金季商行在达卡的办公室,在这片黄金拐角,入侵了黄麻生意,也入侵了一段颠沛却鲜活的时光。

一间办公室里,金季贸易东巴分公司经理卡迪尔贾米尔卡齐坐在大班椅上,正在处理订单。有发往全球最大的黄麻加工中心加尔各答的,有发往美国的,也有发往苏联的。

卡齐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想起昨晚那场酒局,仍心有余悸。

昨晚,他招待了从香港过来的客人,表面上是在香港开贸易公司的西德人,实际上贸易公司是苏联的影子公司,西德人可能是东德人或其他东欧国家的人,甚至是苏联人,他不太能辨认欧洲人的长相。

不管是哪里人,总之很能喝就对了,他甚至回想不起昨夜究竟灌下多少威士忌,又混着喝了多少塔日,只记得肠胃里翻江倒海,整个人都像是泡在了酒里。

还好合同总算签下来了,他拿下整整2万包(182kg/包)黄麻的订单,用不了多久,汇丰账户上就会打进三成定金。至于尾款,对方原本要求货到敖德萨再结清——痴线,他又不是憨居,怎么可能答应这种条件,只送到新加坡,剩下的路程对方自己想办法。

卡齐端起桌上的廿四味凉茶呷了一口,转头望向窗外,思考着向总公司的汇报该如何措辞。

货只送到半路,不是红口白牙就能谈下的,达瓦里氏喜欢卢布,也喜欢英镑和黄金。

叩叩。

办公室门刚被敲响,不等卡齐应声,人已经推门走了进来。进来的是个华人伙计,神色慌张。

“大班,大干事啦!寻晚安排陪客嗰个女人大泻血啊,就嚟死啦!”

“仆街!”卡齐脸色骤变,厉声喝问:“送去医院未啊”

“医生睇过咗,冇得救啦!”

“冚家铲!”卡齐怒得一拍桌子,“即刻联络倨屋企人,封口费同殡葬费,足足哃畀佢哋。”

伙计连连应承,背脊已吓出冷汗,“係!大班,我即刻去办,绝对唔会泄半个字出去。”

伙计走后,卡齐使劲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心里一阵懊恼。

早知道这样,他就不该特意给客人找“干净”的女人,直接去库马尔图利随便挑个长得漂亮的妓女,反而不会出纰漏。

等太阳穴的跳痛稍稍缓解,他便起身往外走。

他心里烦得厉害,实在坐不住办公室,索性起身回家看看老婆。这个时辰,老婆多半在厨房里守着砂锅。昨天剩下的菱角还没吃完,估摸着这会儿正煲着菱角排骨汤。

沙巴格酒店。

一个女人被地毯紧紧裹住,由人扛着穿过员工通道,绕到酒店后门,悄悄塞进吉普车的后座。

一根食指探到她鼻前,试探着是否还有气息。跟着裹身的地毯被轻轻解开,有人伸手检查了她的下体。

“腹腔内大出血,来源不明,血压已经没了,脉搏摸不到,失血过多,救不回来了。”

“早一点能不能救”

“疑似黄体破裂伴腹腔积血,大部分医生只听过没见过,见过也认不出的病,别说在这里,就是在美国也基本没救。”

话音落下,一只手猛地掐住了女人的脖颈,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低沉的声音裹着冷意:“抱歉,下辈子投胎到好人家。”

汽车引擎轰然发动,轮胎碾过泥路发出沉闷的声响,车窗半降,一声悠长的口哨划破后门的寂静,混着发动机的轰鸣,载着后座的身影,飞快地消失在五彩斑斓黑的巷口。

“我们会下地狱吗”

“我们本就在十八层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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