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蝼蚁(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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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马河的春汛总来得毫无征兆,就像国营农机厂调度室里那盏永远飘忽不定的日光灯,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突然炸掉,把整个房间泡进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阿法纳西·费奥多罗维奇的靴子踩在厂区积水的柏油路上时,裤脚已经被溅起的泥点染得斑斑点点,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腐殖质混合的怪味——那是上游森林被浸泡后的气息,混着锅炉房排出的煤烟,沉甸甸地压在彼尔姆的上空。
彼尔姆这座城,一半是森林,一半是工厂,卡马河穿城而过,把城市劈成两半。阿法纳西工作的“乌拉尔重型农机制造厂”就坐落在河的西岸,厂房的铁皮屋顶锈得发红,远看就像一群趴伏在河滩上的巨大蚂蚁。他是厂里的三级钳工,在装配车间干了十七年,手上的老茧厚得能挡住钉子,闭着眼都能摸出M-72型拖拉机曲轴的公差。
“费佳,你听说了吗?”同车间的斯捷潘追上他,棉袄领口露着洗得发白的内衣,“今年的防洪物资被扣了,说是要优先保障行政楼的修缮。”
阿法纳西皱了皱眉,额头上的皱纹挤成了三道深沟。每年春汛卡马河都会涨水,去年的洪水差半米就漫进了装配车间,要不是车间里三十多个工人扛着沙袋在门口守了三天三夜,那几十台刚组装好的拖拉机就得全泡成废铁。“防洪物资不是去年底就批下来了吗?我记得厂长还在大会上说,要给咱们工人宿舍区修新的防洪堤。”
斯捷潘嗤了一声,吐了口唾沫在水里,唾沫星子很快被混着泥沙的水流冲得无影无踪。“你还信帕夫柳克的鬼话?那家伙上个月刚把行政楼的办公室重新装修了一遍,真皮沙发、水晶吊灯,听说连抽水马桶都是从芬兰进口的。防洪物资?早被他挪去填那些窟窿了。”
两人走进车间的时候,里面已经闹哄哄的。工长瓦西里站在机床旁边,脸涨得像熟透的番茄,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通知。“大伙静一静!厂部刚发的通知,今年春汛,咱们车间负责守住南厂区的防洪堤,行政楼那边由保卫科负责。还有,这周开始所有人取消休假,二十四小时待命,洪水不退,谁也不能回家。”
人群里立刻炸开了锅。“凭什么?去年守堤的就是我们,今年还来?”“我家就在河边上,房子都漏雨了,我得回去修!”“帕夫柳克自己躲在装修好的行政楼里享福,让我们去当人肉沙袋?”
阿法纳西没说话,他靠在机床旁边,看着窗外已经开始浑浊的卡马河。他想起上个月在厂图书馆借的那本动物图鉴,里面说亚马逊丛林里的红火蚁,遇到洪水的时候会抱成一团,工蚁在最外面挡着,蚁后和幼蚁待在中间,靠着这样的法子熬过雨季。那时候他还觉得这虫子傻,现在看来,他们这些工人,和那些外面的工蚁有什么区别?
“吵什么吵!”车间主任列昂尼德从门外走进来,肥硕的肚子把工作服撑得鼓鼓的,像个怀孕的狗熊。“厂领导的决定还能有错?你们的任务就是守好防洪堤,等洪水过去了,厂里给你们发奖金!谁要是敢偷懒,直接除名,今后别想在厂里干了!”
列昂尼德是厂长帕夫柳克的远房亲戚,仗着这层关系,在车间里作威作福惯了。他一说话,人群立刻安静了下来,大家都知道他说得出做得到,在彼尔姆,丢了农机厂的工作,就等于丢了饭碗。
阿法纳西看着列昂尼德那副不可一世的样子,突然想起前几天工会开会的时候,帕夫柳克在台上拍着胸脯说:“咱们厂是个大家庭,所有人都是兄弟姐妹,只要大家齐心协力,没有过不去的坎儿。”那时候他还感动得差点掉眼泪,现在才明白,原来他们这些工人,是专门用来挡灾的兄弟姐妹。
春汛来得比预想的还要快。三天后,卡马河的水位就超过了警戒线上一米,浑浊的河水卷着上游冲下来的树枝和垃圾,拍打着河堤,发出轰隆隆的声响,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阿法纳西和车间里的几十个工人扛着沙袋,在南堤上守了两天两夜,每个人的眼睛都熬得通红,手上磨出的血泡破了,和沙子混在一起,钻心的疼。
“费佳,你歇会儿,我来扛。”斯捷潘接过阿法纳西肩上的沙袋,他的嘴唇已经干裂得出血,“我刚才看见列昂尼德那家伙坐着小车回城里去了,听说他家里炖了熊肉,还有伏特加。”
阿法纳西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脖子流进衣服里,冻得他打了个哆嗦。“咱们的食物快不够了,刚才我去领面包,库管说后勤的粮食都优先送到行政楼了,咱们每人每天只能领半块黑面包。”
半块黑面包,别说干重体力活,就是躺着都不够填肚子。工人们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全靠一口气撑着。有人提议去找厂领导要说法,可刚走到行政楼门口,就被保卫科的人拦了下来。“厂领导正在开会研究防洪的事,闲杂人等不准进去!”
透过行政楼的玻璃窗,阿法纳西看见帕夫柳克正坐在会议室的主位上,面前摆着鱼子酱和伏特加,旁边的列昂尼德正对着他点头哈腰,脸上的笑容谄媚得像只哈巴狗。他们的身后,水晶吊灯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如白昼,和外面漆黑的雨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们看,那是什么?”有人突然指着河里喊道。
阿法纳西转过头,看见浑浊的河水里飘着一团团红色的东西,密密麻麻的,顺着水流往下游漂。等漂近了才看清,那是无数只红火蚁抱成的蚁球,最外面的蚂蚁已经被水淹死了,尸体一层一层地掉下来,可里面的蚂蚁还在死死地咬在一起,缓慢地朝着岸边移动。
“这东西邪性得很,”旁边的老工人伊万诺维奇吐了口烟圈,“我年轻的时候在森林里见过,这玩意儿抱团的时候,连野兽都不敢惹。可要是里面出了个贪心的,把食物都抢光了,外面的工蚁死光了,整个球就散了,最后谁也活不成。”
阿法纳西看着那些蚁球,心里咯噔一下。他突然觉得,他们现在就像这些抱成团的红火蚁,帕夫柳克和那些厂领导待在最中间的“内圈”,吃着鱼子酱喝着伏特加,而他们这些工人,就是外面挡水的工蚁,饿着肚子,用身体挡着洪水,还要被随时踹到更深的水里去。
当天夜里,洪水又涨了。南堤的一处出现了管涌,浑浊的河水像喷泉一样往外冒。阿法纳西第一个跳了下去,用身体堵住了缺口,其他工人也跟着跳了下去,手挽着手站在水里,像一堵人墙。冰冷的河水没过了他们的胸口,像刀子一样刮着他们的皮肤,可没人敢松手,他们知道,一旦这道堤垮了,整个南厂区都得被淹,他们的宿舍、他们的家,都会被洪水吞没。
天快亮的时候,管涌终于堵住了。阿法纳西爬上岸,浑身冻得直打哆嗦,他想去领块面包垫垫肚子,却看见列昂尼德带着几个保卫科的人走了过来。
“你们这些人是怎么搞的!”列昂尼德指着他们的鼻子骂道,“厂部刚接到消息,行政楼那边的围墙被水冲了个口子,你们这边留两个人看着,其他人立刻过去支援!”
“凭什么?”斯捷潘忍不住站了出来,“我们在这守了三天三夜,饭都没吃上一口,现在河堤还没加固完,让我们走了,这边垮了怎么办?”
“垮了就垮了,大不了车间里的设备不要了!”列昂尼德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政楼里存着厂里的重要文件,还有领导们的办公室,要是被淹了,你们担得起责任吗?我告诉你们,谁要是敢不去,这个月的工资就别想要了,直接开除!”
工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说话。他们知道列昂尼德说得出来做得出来,这份工作是他们全家的生计,没人敢丢。阿法纳西咬了咬牙,第一个朝着行政楼的方向走去,其他人也默默地跟在他身后。雨水打在他们的脸上,和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咸是苦。
行政楼的围墙确实冲了个小口子,不过水只漫到脚踝,根本没什么危险。帕夫柳克站在楼门口,披着一件昂贵的裘皮大衣,看见他们过来,满意地点了点头:“同志们辛苦了,等洪水退了,我一定给大家记功!”他的嘴上说着慰问的话,眼睛却没看他们一眼,转身就回了温暖的办公室,里面的留声机正放着悠扬的爵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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