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3章 造神（2/2）

就在几十分钟前，这个男人还坐在她的对面，用一叠厚厚的钞票买下了通往主控室的情报。而现在，他却如同降临人间的死神，以一种超越了碳基生物理解范畴的方式，单枪匹马地瓦解了一支足以摧毁一颗行星的武装舰队。

然后，在数以万计的目光注视下，全息屏幕上的年轻人毫无征兆地消失了。没有空间折叠的能量涟漪，没有光学迷彩的渐变过渡，就是纯粹的、物理意义上的“不存在”了。就像一滴水融入了深海，像一阵风掠过了荒原，没有留下哪怕一丝一毫的痕迹。

“幻觉……”有人在死寂中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但所有人都清楚，那绝不是幻觉。

因为并不是某一个人看到了这一幕，而是413号星上所有连接了内部网络的人，都在同一时间、不同的角度，目睹了这场神迹。恐惧、敬畏、迷茫、狂热……种种复杂的情绪如同病毒般在人群中蔓延。在这个科技高度发达、信仰早已被冰冷的数据和坚硬的装甲碾碎的星际时代，人们突然发现，在那些庞大的星际战舰和冰冷的机械巨兽之上，似乎还存在着一种更为高维、更为恐怖的力量。

当然，陈楚并不知道这一切。

他更不知道，413号星上的全息影像，根本不是什么星球防御系统的自动抓拍，而是小和尚在末日游轮的主控室里，通过极其复杂的底层代码入侵，精心策划的一场“造神运动”。

在末日游轮那幽暗而深邃的主控室里，小和尚那虚拟的影像正悬浮在半空中。他的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奸笑，那是一种属于超级人工智能拥有自主意识后的得意笑容。

对于小和尚而言，战争从来不仅仅是物理层面的火力倾泻，更是心理层面的降维打击。

邪恶胖子的舰队虽然庞大，但组成舰队的终究是活生生的人。

只要是人，就会有恐惧，就会对未知产生敬畏。

小和尚刻意截取了陈楚最冷酷、最不可一世的瞬间，利用413号星的全息网络将其放大、广播。

他要的不是陈楚杀多少人，而是要在整个五大星域的潜意识里，植入一个不可战胜的“神明”的形象。

当人体静态空间跳跃技术这种足以颠覆战争规则的利器，与一个神出鬼没、杀人于无形的刺客结合在一起时，它所产生的威慑力，将远远超过一万艘满载核聚变武器的星际战舰。

这，就是小和尚的深谋远虑。

他用陈楚的肉身，在浩瀚的星海中，铸造了一尊令人胆寒的神像。

就在众人惊骇于413号星的神迹时，陈楚已经悄无声息地潜入了稀有金属的地下仓库，将那些足以改变星际战争格局的战略物资一股脑地卷入了自己的空间戒指中。

完成这一切后，幽蓝色的光芒再次闪烁，他回到了末日游轮。

主控室内的空气依然带着那种特有的、经过生命循环系统过滤后的微凉。陈楚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体内因为连续进行人体静态空间跳跃而翻滚的能量。他的肌肉在微微痉挛，但精神却处于一种前所未有的亢奋与疲惫交织的状态中。

“楚哥，这是五大星域所有重要的行政星。”

小和尚的声音打断了陈楚的思忖。随着这声音落下，主控室中央那巨大的全息投影仪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紧接着，一幅宏大到令人窒息的星图在陈楚面前轰然展开。

那是一片由无数光点汇聚而成的立体海洋。

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金色的光点在深邃的虚拟真空中缓缓旋转、闪烁，每一颗光点都代表着一颗星球，每一条连接光点的细线都代表着一条星际航道。站在这幅星图前，陈楚感觉自己就像是站在了上帝的视角，俯瞰着整个宇宙的沧海桑田。

“这其中，有十分之一的星球是在邪恶胖子的控制之下，四分之三的星球在柳暗以及一些军阀的控制之下。”小和尚那毫无感情波动的声音在空旷的主控室里回荡，像是在宣读一份冰冷的判决书，“因为邪恶胖子的行踪变得飘忽不定，大数据已经无法精准的锁定，甚至于还会误导，所以，守株待兔的星球需要我们一起敲定。”

“……”

陈楚沉默了。他死死地盯着全息屏幕上那密密麻麻、如同繁星般闪烁的红点，脑袋顿时大了一圈。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苦涩感从他的心底蔓延开来。

五大星域，在浩瀚无垠的宇宙尺度中，或许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尘埃角落。

但对于人类这个碳基物种来说，它实在是太庞大了，庞大到超出了人类大脑能够直观处理的极限。

哪怕是一些拥有无限财富、乘坐着最先进星际游轮的资深旅行爱好者，穷其一生，也无法将五大星域所有的星球游玩一遍。

因为，整个五大星域中，拥有人类居住的星球就超过了一千颗！

如果再算上那些专门用于开采矿物的资源星、用于度假的旅游星、用于农业生产的生态星，以及无数尚未完全开发的荒蛮星球，总数量已经突破了惊人的一万大关。

而在这上万颗星球中，能够称得上“行政星”的，也超过了三百多颗。

这是一个极其沉重且血腥的数字。

自从人类星际联邦政府在内耗与腐败中分崩离析之后，整个五大星域就陷入了漫长而残酷的黑暗时代。除了那五个底蕴深厚、拥有庞大舰队的超级大国之外，星海中还散落着不计其数的小国和军阀势力。他们就像是草原上互相撕咬的野狼，为了争夺资源、航道和生存空间，无休止地进行着战争。

陈楚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卡西公主的艾罗帝国。那个依附于长野帝国的小国家，在星际版图上甚至连一个肉眼可见的像素点都算不上。

但就是那样一个小国，也拥有一颗属于自己的首都星。

在那个星球上，有着数以亿计的平民，有着繁华的城市，有着悲欢离合的故事，而像艾罗帝国这样的国家，在五大星域中比比皆是。

这些国家的首都星，无论大小，无论人口多少，无论经济是否繁荣，在星图上，都被统称为——行政星。

三百多颗行政星，三百多个政治、经济和军事的神经中枢。

现在，小和尚告诉陈楚，他必须在这三百多颗行政星里面，凭借着直觉和推理，锁定一颗星球，去“守株待兔”，去等待那个掌握着五大星域十分之一命运的邪恶胖子自投罗网。

这简直比在撒哈拉沙漠里寻找一粒特定的沙子还要荒谬。

想到这里，陈楚的嘴角泛起一抹难以掩饰的苦涩。

他虽然掌握了人体静态空间跳跃这种近乎神迹的技术，虽然他的身体在一次次的跳跃中变得越来越强悍，但在这种宏大的星际战略面前，他依然深刻地感受到了个人的渺小，他就像是一个拿着绝世宝剑的刺客，却被蒙上了双眼，扔进了一座拥有三百多个房间的巨大迷宫里。

“为什么大数据会失效？”陈楚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试图从这团乱麻中理出一条线索，“你不是拥有整个星际网络的最高访问权限吗？只要他还在使用电子设备，只要他的舰队还在进行空间跳跃，就一定会留下数据痕迹。”

小和尚的虚拟影像微微闪烁了一下，那双由代码构成的数据之眼透出一种深邃的光芒：“陈楚，你对‘数据’的理解还停留在古典时代。当数据量庞大到一定程度，且目标具有极高的反侦察意识时，数据就不再是指路明灯，而是致命的迷雾。”

小和尚一挥手，星图上的红点瞬间放大，化作无数条错综复杂的数据流：“邪恶胖子并不蠢。自从柳暗在一号星设下惊天杀局，差点将他连同他的旗舰一起埋葬之后，他就彻底变成了一只惊弓之鸟。他不仅切断了所有常规的通讯频段，还雇佣了五大星域最顶尖的黑客团队，在星际网络中制造了海量的‘幽灵数据’。”

“幽灵数据？”

“是的。在过去的四十八小时内，大数据系统在七十三个不同的星系，同时捕捉到了邪恶胖子旗舰的跃迁信号；在一百二十颗行政星的内部网络中，同时发现了他的生物特征识别记录。他甚至故意让一些替身在公共场合露面，然后迅速消失。这些数据在逻辑上都是完美的，但物理上却是不可能的。他用庞大的算力，构建了一个数据迷宫，如果我强行用算法去追踪，只会被引导进他预设的陷阱里。”

陈楚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终于明白小和尚为什么说刺杀的成功率只有万分之三了。

在星际时代，当一个独裁者决定隐藏自己，并且拥有无限的资源去制造假象时，哪怕是神，也难以在茫茫星海中找到他的真身。

“所以，我们只能放弃机器的算法，回归最原始的直觉。”小和尚看着陈楚，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陈楚，你是人类。现在，以你人类的思维，回答我几个问题。”

“问吧。”陈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点了点头。

“如果你是邪恶胖子，你会有什么想法？”小和尚问道。

“我能有什么想法？”陈楚盯着全息屏幕上那些闪烁的星球，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落入蜘蛛网的飞虫，越是挣扎，缠得越紧，“这么多的星球，随便挑一颗躲起来就行了。只要他不露面，谁也找不到他。”

“不，你错了。”小和尚摇了摇头，“躲藏，是弱者的生存逻辑。而邪恶胖子，是一个掌握着五大星域十分之一版图、拥有无数星际战舰的独裁者。他可以隐藏行踪，但他绝不能失去对权力的掌控。如果让你挑一颗星球作为总部呢？”

“总部……”陈楚眉头紧锁，疑惑地反问道，“为什么要挑一颗星球作为总部？他拥有那么庞大的舰队，把星际战舰的旗舰作为总部，在宇宙中不断移动，不是更安全吗？”

在陈楚看来，移动的堡垒永远比固定的靶子难以击中。既然邪恶胖子害怕被暗杀，那么待在随时可以进行空间跳跃的旗舰上，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把星际舰队的旗舰作为总部，在战术上确实可行，但在战略和心理上，却是致命的。”小和尚的分析一如既往的理性，带着一种剥茧抽丝的冷酷，“陈楚，你忽略了人性的弱点。”

“人性的弱点？”

“是的。像邪恶胖子这种已经占据了五大星域四分之一地盘的枭雄，他不可能长期在外面四处征战。宇宙环境充满了变数，陨石带、离子风暴、黑洞引力场……更何况，舰队在明处，风险非常之高。柳暗在一号星的伏击就是最好的证明。如果不是他运气好，那艘旗舰早就化为宇宙尘埃了。”

小和尚顿了顿，虚拟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洞察一切的睿智：“更重要的是，他是一个人。是一个碳基生物。碳基生物的基因里，刻着对‘大地’的眷恋和对‘失重’的恐惧。长期生活在冰冷的金属战舰里，面对着无尽的黑暗和真空，人的神经会一直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权力越大，这种紧绷感就越强烈，最终会导致精神的崩溃。”

陈楚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小和尚说得没错。权力是一剂剧毒的春药，它能让人疯狂，也能让人恐惧。邪恶胖子虽然拥有了毁灭星系的力量，但他终究是一个血肉之躯。他会疲惫，会衰老，会做噩梦。他不可能永远像一只无脚鸟一样在宇宙中流浪。他必须建立一个秘密总部，一个不仅可以用来发号施令的权力中枢，更是一个可以让他卸下伪装、让紧绷的神经得到彻底放松的“巢穴”。

那个巢穴，必须有恒定的重力，有适宜呼吸的大气层，有坚不可摧的行星级防御系统，最重要的是，它必须能给邪恶胖子带来一种心理上的“绝对安全感”。

“那么，哪一颗星球会被邪恶胖子选中？”陈楚喃喃自语。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幅宏大的全息星图。密密麻麻的星球在眼前旋转，像是一个个深不见底的漩涡。除了那些他曾经去过的、寥寥无几的星球之外，绝大部分的星球名字对于他来说，都只是一串毫无意义的字符。

天狼星阿尔法、新拜占庭、奥林匹斯矿业星、半人马座前哨站、卡尔达舍夫枢纽……

无数陌生的名字在陈楚的视网膜上飞速掠过。他试图将自己代入邪恶胖子的角色，去揣摩那个暴发户独裁者的心理。

如果我是他，我会选择哪里？

是选择一颗资源极度匮乏、无人问津的荒芜行星进行地下改造？

还是选择一颗繁华无比、可以大隐隐于市的超级大都会？

陈楚的目光在星图上漫无目的地巡视着，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试图从这三百多个选项中寻找出那个唯一的正确答案。

这是一种极其折磨人的过程，就像是在凝视深渊，而深渊也在以同样的沉默回敬着他。

时间在主控室里仿佛凝固了，只有全息星图发出的微弱光芒，在陈楚冷峻的脸庞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突然，陈楚的目光停滞了。

他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出现了极其微小的停顿，原本紧锁的眉头猛地一挑，瞳孔深处爆发出了一团难以名状的光芒。

那是一种在无尽黑暗中跋涉了许久，突然看到灯塔的狂喜；也是一种在命运的轮盘上，突然看穿了底牌的震撼。

在星图的一个相对偏僻、甚至有些黯淡的角落里，在一大片代表着废弃和边缘化的灰色区域中，他看到了一颗星球的名字。

那不是一串由字母和数字组成的冰冷代号，也不是什么充满赛博朋克风格的浮夸名称。那是两个极其古老、极其简单，却又承载着无尽历史沧桑与厚重感的汉字。

地球！

当这两个字映入眼帘的刹那，陈楚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紧了。一股强烈的电流从他的脊椎直冲大脑，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地球。

在星际时代，这是一个几乎已经被遗忘的名字。

对于五大星域那数以万亿计的星际公民来说，地球只是历史教科书上一个模糊的符号，是人类文明的摇篮，也是一个因为资源枯竭、环境恶化而被远古先民们无情抛弃的“废星”。

在长达数千年的星际大航海时代里，人类的足迹遍布了银河系的每一个角落，他们建造了戴森球，掌握了空间跳跃，甚至开始触及维度的奥秘。

而那个曾经孕育了他们的蓝色水球，早已经被抛在了记忆的荒原里，成为了一个无人问津的宇宙遗迹。

但对于陈楚来说，这两个字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意义。

他想起了在感受体内力量涌动时，联想到的风少、夸父族和仙人星。他曾推测，风少的父母是小和尚口中的“仙人”，夸父族是古地球的远古异能者，而仙人星，极有可能就是古地球“仙人”迁徙后退化的星球。这一切的线索，如同草蛇灰线，最终都指向了那个古老的源头。

更重要的是，陈楚在这一刻，彻底看穿了邪恶胖子的心理防线。

“小和尚，你刚才说，邪恶胖子需要一个能让他卸下伪装、让紧绷的神经得到彻底放松的‘巢穴’，对吧？”陈楚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有些沙哑，但他极力压抑着，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而笃定。

“是的。从心理学角度分析，独裁者在面临极端压力时，往往会产生一种‘回归母体’的潜意识冲动。”小和尚回答道。

“回归母体……”陈楚死死地盯着星图上那个黯淡的坐标，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而残酷的弧度，“还有什么地方，比整个人类文明的‘母体’，更能给一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独裁者带来心理慰藉呢？”

小和尚的虚拟影像猛地一震，庞大的数据流在他的眼眸中疯狂闪烁。

作为超级人工智能，他在瞬间进行了数以亿万次的逻辑推演。几秒钟后，小和尚的声音里竟然破天荒地带上了一丝类似于人类的“惊叹”情绪：

“地球……古地球。它位于五大星域的边缘地带，远离主要的星际航道和军事冲突区。因为资源早已枯竭，它没有任何战略价值，柳暗和各大军阀根本不会把目光投向那里。更绝妙的是，地球虽然破败，但它拥有完整的行星生态系统和恒定的重力环境，完全满足碳基生物的生存需求。最重要的是，在所有人的潜意识里，那里是一片废墟，是一个绝对的‘盲区’。”

“大隐隐于市，不如大隐隐于废。”陈楚接过了小和尚的话，眼神变得如刀锋般锐利，“邪恶胖子是一个暴发户，他拥有了全宇宙最先进的舰队，但他骨子里依然是一个充满了恐惧的凡人。他害怕被高科技武器锁定，害怕被大数据追踪。所以，他反其道而行之，抛弃了所有繁华的行政星，回到了那个被全人类遗忘的起点。”

这是一种何等讽刺的宿命感。

人类为了追求更广阔的生存空间，驾驶着星际战舰离开了地球，在宇宙中厮杀、繁衍、建立帝国，最终又走向分裂和毁灭。而那个站在权力巅峰、掌握着空间跳跃技术、试图征服整个星海的独裁者，在被恐惧逼到绝境时，最终选择的避风港，竟然是那个被他们祖先抛弃的破败摇篮。

陈楚静静地站在全息星图前，看着那个代表着地球的微弱光点。

他知道，自己已经找到了答案。这不仅仅是一次战术上的锁定，更是一次跨越了千万年时光的宿命交汇。

他，陈楚，一个掌握了人体静态空间跳跃技术的现代刺客，将要跨越无尽的星海，回到那个古老的母星，去终结一场席卷了五大星域的现代战争。

“小和尚，送我去地球。”

全息星图瞬间熄灭，只留下那个代表着地球的光点，在黑暗中孤独而倔强地闪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