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9章 人和(2/2)
洛城殿内这场君臣廷对,
不仅定下了张说一生的仕途根基,
更让天子亲策的殿试之制,
自此深深镌刻于大唐科举史册,
而青年张说的锋芒与忠直,
也就此落入了武曌的眼底,
成为武周至开元年间,朝堂上不可忽视的栋梁之材。
殿试金銮,朱笔圈点,
一纸皇榜昭告天下,
无数寒门士子自此踏上仕途,
成为武曌手中最坚实的政治利刃。
历经数载深耕,
她打破关陇贵族盘踞朝堂数百年的桎梏,
摒弃门第出身、门阀荫蔽的旧规,
将天下寒门学子尽数收拢麾下。
这些读书人十年寒窗苦读,
久被世家门阀压制,
空有满腹才学却无出头之路,
是武曌给了他们平步青云的机会,
他们无门阀根基、无旧党依附,
唯有死心塌地依附于这位独断乾纲的神皇,
方能实现仕途抱负、施展政治抱负。
自此,朝野上下人心归向,
朝堂格局彻底改写,人和之基,已然筑牢。
此时的武曌,执掌天下权柄,临朝称制多年,
李唐皇室形同虚设,文武百官莫敢不从。
朝中军政要务、官员任免、生杀大权,
尽数握在她一人手中,
抬手可令朝堂风起云涌,落手可让群臣噤若寒蝉。
可她望着阶下俯首跪拜的满朝文武时,心中却始终压着一块巨石,从未有半分松懈。
她比谁都清楚,眼下的权势终究是“借”来的,
是依附于李唐皇权的余荫而生,是靠铁血手腕压制下的表面臣服。
她以女子之身凌驾于朝堂之上,行帝王之实,
早已触犯千百年来“男尊女卑”“嫡庶有别”“女子不得干政”的儒家礼教纲常,
更触动了李唐宗室与残存世家大族的根本利益。
那些看似恭顺的朝臣里,有不少人表面俯首称臣,
心底却暗藏鄙夷与不满;
李唐宗室诸王盘踞各地,
无时无刻不在伺机而动,
妄图拨乱反正,将她从权力之巅拉下来;
世家旧臣虽被寒门士子挤压了生存空间,
却依旧在朝堂、地方暗藏势力,
只待一个契机,便会群起而攻之。
她想要的,
是名正言顺、登临九五、改朝换代、开创全新社稷的帝王。
可横亘在她面前的,
是一道千古未有人逾越的天堑——
天命与礼教的合法性。
华夏千年,帝位传承皆为男子,
三皇五帝到隋唐更迭,
从未有女子登基称帝的先例,
儒家礼教将女子参政视为牝鸡司晨、祸乱朝纲,
是天道失常、人伦崩坏。
李唐立国以来,尊道教为国教,
奉老子李耳为始祖,
道教神权体系与李唐皇权深度绑定,
从无女主临朝的天命依据。
即便她手握实权,深得寒门士子拥戴,
若无天命加持,若无能够撼动天下人思想根基的舆论支撑,
她的称帝之路,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
即便强行登基,也会被视为篡权夺位的妖后,
遭万世唾骂,天下读书人会群起声讨,
宗室旧臣会举兵反叛,
这看似稳固的江山,
顷刻间便会分崩离析。
如何突破这千古桎梏,
为自己的帝业寻得无可辩驳、让天下人信服的法理与天道依据,
如何让“女子称帝”从离经叛道变成天命所归,
成了武曌眼下最迫切、也最棘手的难题。
她彻夜难眠,独坐灯下,
翻遍史书典籍,纵观历朝历代夺权立基之法,
祥瑞异象、民心所向、权臣拥立,
皆绕不开“天命”二字,
而能绕过儒家礼教、直击民心信仰、快速塑造天命的,
唯有深入人心的宗教。
思虑良久,她目光流转,
最终落在了薛怀义身上,
选中他为自己筹谋宗教舆论,绝非一时兴起,
而是深思熟虑后的精准布局,
自魏晋南北朝以来,
佛教东传,深入人心,
上至王公贵族,下至黎民百姓,
信佛礼佛之风盛行,
因果轮回、神佛降世之说,
远比晦涩的儒家礼教更易蛊惑人心,
更易打破世俗纲常的束缚。
儒家士子死守礼教,反对女子称帝,
道教依附李唐皇室,绝不会为她造势,
唯有佛教,势力庞大且可被她掌控,
能成为她打破天命桎梏、重塑舆论的最锋利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