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五章 做不到的攀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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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它们继续下落。
阶梯上,老人正在走。
台阶在前面延伸着,顶端隐没在云层和光里,什么都看不清。但他知道那里有什么。他一直都知道。
他继续往上走。
走了大约三十级台阶之后,头顶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隙。不是之前那种巨手探下时缓慢而庄重的裂开,是更突然的——像一块布料被从中间撕开,裂口参差不齐,边缘翻卷着灰色的絮状物。
老人抬起头。
一个建筑物正在掉下来。
不是碎片。不是石块。是一整座建筑。一座尖顶的、有着细长窗户和拱形门廊的建筑,和他所在的这座空中楼阁属于同一种语言、同一种语法。它从云层之上脱离的时候,底部还连着一些没有完全断裂的结构,像被拔起的树根上还带着泥土。那些结构在空气中挣扎了一下——如果“挣扎”这个词可以用在石头和金属上的话——然后断开,发出一种沉闷的、像是远雷的声音。
建筑物开始下落。
它下落的速度并不快。这么大的东西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来,按理说应该很快,但它不是。它以一种近乎缓慢的姿态穿过云层,尖顶朝下,像一枚被放慢了几百倍的针正在刺向大地。阳光照在它的墙面上,那些窗户反射出破碎的光斑,在老人脸上掠过一道又一道短暂的光。
老人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后退。没有往旁边躲。不是因为他勇敢,而是因为那栋建筑太大了。大到从头顶压下来的时候,你往左跑还是往右跑、往上跑还是往下跑,结果都是一样的。有时候一个人站在原地不动,不是因为不害怕,是因为所有的选项都通向同一个终点。
他把右手从身体一侧抬起来,垂在身前,手指微微张开。似乎没有特别的意思。只是一个老人在面对某种巨大的、无法改变的事物时,身体自己做出的动作。
风压先到了。
建筑物还没有到,但它推下来的空气先到了。那股风不是从侧面吹过来的,是从正上方压下来的,带着石料的气味、灰尘的气味、以及某种被封闭了很久的空间突然打开时才会有的陈旧气味。老人的黄头发被压得贴在头皮上,衣领被压得翻了过去,脸上的皮肤被压出细密的波纹。
他眯起眼睛。
建筑物的底部越来越近。他看见门廊上方的浮雕,是一个他认得的图案。他看见窗户里面是空的,没有窗帘,没有灯光,只有一种被遗弃了很久的黑暗。他看见墙面上有裂纹,从地基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尖顶,像一棵枯树的根系倒着生长。
然后他听见了纸张的声音。
那个声音从四面八方的空气中同时响起——不是从某一个方向传来的,是整片天空同时翻动了一页。干燥的,细密的,千万张纸同时改变方向的声响。像是秋天的树林在起风之前那一秒的寂静被撕开了,像是有人在天上翻开了一本厚得没有尽头的书。
那些纸张回来了。
它们不是从云层之上重新飘下来的。它们是一直都在,只是他看不见它们,就像他之前也看不见它们,直到它们在某个时刻决定让自己被看见。它们从空气里浮现出来——不是从透明的变成不透明的,而是从“不存在”变成“存在”,中间跳过了所有过渡的步骤。一张,然后十张,然后千万张,同时出现,像是它们从来没有离开过,只是把颜色和形状暂时交还给了天空。
纸张们朝着建筑物飞去。
它们没有排列成任何阵型。没有组成墙,没有组成盾,没有组成任何可以被称之为“防御”的几何结构。它们只是飞过去。每一张纸都有自己的轨迹,有的从左边绕过去,有的从右边切进去,有的贴着建筑物的墙面往上爬,有的从窗户钻进内部再从另一扇窗户钻出来。它们飞行的姿态不像士兵,不像工蚁,不像任何一种以集体意志著称的生物。它们飞得像一群各自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鸟。
第一张纸贴在建筑物底部的浮雕上。
然后是一切。
所有的纸张在同一瞬间贴了上去。不是粘上去的,不是钉上去的,是贴上去的——用自己的重量和速度,用纸浆纤维之间那种微弱的、却在数量面前变得不可忽视的附着力。它们一层一层地覆盖上去,从底部到尖顶,从门廊到窗户,从墙面的每一道裂纹到屋檐的每一处转折。纸张叠着纸张,油墨压着油墨,那些印在纸上的面孔被新的纸张覆盖,又在更上面一层的纸张背面隐约透出来。
建筑物的下落慢了下来。
不是停住。是慢下来。像一个人走在齐腰深的水里,每一步都需要推开比空气更重的东西。那些纸张承受不住一座建筑物的重量,它们从来没有承受住过任何比一句话更重的东西。但它们太多了。当第一层纸张被压破的时候,第二层已经补上了。当第二层被压破的时候,第三层、第四层、第十层已经在上面铺好了。它们用自己被压破的速度换取建筑物下落的距离,每一寸下落都需要压破几百张纸,而新的纸张还在从空气中浮现出来。
纸张撕裂的声音连绵成一片。
那不是一种刺耳的声音。纸张撕裂从来不是刺耳的。它是沉闷的,带着纤维被拉断时那种细微的、几乎像是叹息的尾音。千万张纸被同时撕裂的时候,那个声音叠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像某个巨大的乐器被用最轻的力气拉动了最长的弦。
老人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切。
他的眼睛里映着那些翻飞的白色。纸张的碎片开始从建筑物表面脱落,被压破的、被撕裂的、已经完成了自己那一寸使命的纸张碎片,像雪一样从他头顶飘落下来。有些碎片落在他的肩膀上。有些落在他伸出的手背上。有些从他眼前飘过的时候,他看见碎片上还残留着半只眼睛,或者一个嘴角的弧度,或者一截鼻梁的线条。墨迹在撕裂的边缘洇开,把纸张的断面染成很淡很淡的灰色。
一张相对完整的纸从他左侧飘过,擦过他的袖口。纸的正中央被压出了一道折痕,恰好横过印在上面的那张脸——是一个年轻人,折痕从他的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把他的脸分成了两半。但那双眼睛还在看着他。
建筑物的尖顶停在了他头顶大约二十尺的地方。
它不再下落了。
不是纸张托住了它。纸张从来没有托住过任何东西。是它自己停下来的——因为那些纸张让它落得足够慢,慢到了当它最终触碰到楼阁的台阶时,不是砸上去的,是放上去的。尖顶的石头轻轻碰在台阶的边缘上,发出一声很小的、几乎听不见的磕碰声。
然后整座建筑物开始倾斜。
很慢。像一棵树在无风的日子里决定换个方向生长。它的尖顶从台阶边缘滑开,它的身体在纸张的包裹中缓慢地旋转了半圈,然后朝着楼阁侧方的虚空倒下去。
纸张们没有松开它。它们贴在建筑物表面,跟着它一起倾斜,一起旋转,一起坠入云层之下。它们在坠落的过程中还在不断地覆盖上去,像是即使到了这个时刻,它们仍然觉得自己还可以再多挡一寸。建筑物的轮廓在纸张的包裹中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不像一座建筑,而像一个被白色的绷带从头缠到脚的伤者。
最后,它消失在云层里。
纸张的碎片还在空中飘着,像一场下不完的雪。
老人低下头,看见台阶上落满了纸屑。有些纸屑上还能辨认出一截眉毛,或者一个耳廓的弧线,或者一小片衣领的折角。他脚边有一片纸屑,上面只剩下一只眼睛。瞳孔的位置被压出了一道细细的裂纹,但那道裂纹从某个角度看过去,像是一道正在亮起来的光。
他弯下腰,把那只眼睛从台阶上捡了起来。
纸屑很轻。轻到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在拿着什么。他用拇指拂过纸面,把折角抚平,然后把它放进了自己上衣的口袋里。
然后他直起腰。
然后他继续往上走。
那些还在空中飘着的纸屑在他身后缓缓落下,落在台阶上,落在栏杆上,落在他刚刚站立过的位置。风把它们吹起来又放下,像一个人反复读着同一页书,舍不得翻过去。
他走着。上衣口袋贴着胸口的位置,那一小片纸屑安静地待在里面,上面的那只眼睛隔着布料,看着前方那些看不见的台阶。